展翅少女人形馆

作者：瑞智士记

第一卷 序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Nanase1

校对：Nanase1

骷髅舞在整个世界之上摇晃，

把你们带进无人知晓的天地！

——波德莱尔《恶之花》～骷髅舞～　郭宏安译

十七世纪初期，腓力三世治下。

传说，那名少女传承独居村外的老妇的秘术，借此日日行善。治愈纷至沓来的患者，精研药剂的调和，甚至受了帮助接生的请求。少女尚且闭月羞花，却已担下避孕与堕胎的咨询。

老妇身患肺病，病情愈演愈烈，终于溘然长逝。村民们最先感到的并非悲伤，而是无人看病，走投无路的恐惧。

葬礼顺利结束，面对自称要继承老妇衣钵的少女，村民大多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是时少女年方十五，也难怪村民们反应如此冷漠了。

而老妇离世不过一个月时间，村落又恢复了往常面貌。若要说与往日有何不同，也无非世上新人换旧人这点小事。一人死去播下的恐慌的种子，不待萌发就被一扫而空。

少女生来便擅抓要领，又有一双灵巧的手。事实上，她根据向老妇习来的知识独自调配的药剂里，不少都显出了令人侧目的药效。不知不觉间，她的声望甚至高过了老妇，手下秘术也被传得仿若奇迹。

本来，像少女向卡特琳娜讲述的那样，老妇传下的秘术绝非什么奇迹，只是长久积攒的经验罢了。

少女失去双亲，别无依靠。将这样的她收留身边，培养作自己继承人的老妇，终于没能在后世留下姓名。少女的名字却奇迹般地在一部分人中传颂至今。

传颂者别无其他，正是卡特琳娜与其后继者。

——罗莎·玛丽亚·德·拉·克鲁兹。

这是少女的名字。

与城市相比，比利牛斯山脉几近遗世独立。对这里的村民而言，罗莎·玛丽亚既是医师亦是药剂师，同时又是产婆。众人称赞她时毫无保留，据说将她视作圣女的也大有人在。

西历一六一〇年十一月七日，在洛格罗尼奥城举行的异端审判仪式(Auto-de-fé)上，被判决为异端的罗莎·玛丽亚遭到处刑。享年十九。不必与出身于陡峭山脊另一侧的那奥尔良的少女相比，也足够从她悲哀的末路中感到无尽讽刺。（注：奥尔良的少女当指同遭火刑的圣女贞德）

幸而在卡特琳娜笨拙的手记中，尚且留有对罗莎·玛丽亚娟容的宝贵记述：

长发亮若白银，如白丝倾泻身后。长衣色彩萌葱，藏住婀娜身姿。裙裾悠然摆动，直掩到脚踝。双肩圆润，身披肩衣柔似蚕丝。在工房一角，吾师罗莎·玛丽亚，亭亭玉立，楚楚可怜。身似雪绒花之花瓣，虽逾花期，纵遭干涸，而长久不谢——

比利牛斯山脉耸立在村落北方，如那绝壁两侧截然不同的色彩，如此的罗莎·玛丽亚，也有着医师之外的另一重身份。

与老妇的教导毫无关系，罗莎·玛丽亚制作人偶，全出自她自己的兴趣。

她的人偶并非木雕，而是粘土在炉火中煅烧成型的。据说她早早便展现了这方面的才能，老妇也对此多有赞赏。

无数作品诞生在罗莎·玛丽亚的纤指之下，人偶肤色美艳，非寻常陶瓷能比。难以想象此般逸品竟只是她个人兴趣的产物，不由得教人深感惋惜。据说居住村中的少女们亦对她的作品爱不释手。

罗莎·玛丽亚的人偶在村民之中得到相当的评价，他们甚至为此在村中建起一座小小的人偶馆。人偶馆从废屋改建而成，固然简陋，却也足教罗莎·玛丽亚欣喜万分。

不幸的是，以那场可憎的异端审判仪式为发端，人偶馆遭到了严重毁坏，无数人偶作品也就此不知去向。

人偶师罗莎·玛丽亚。

这正是白色医者罗莎·玛丽亚·德·拉·克鲁兹的另一重身份。

第一卷 第一幕 人偶 --La poupée--

第一场 比利牛斯之城

“翻越比利牛斯，所见即是非洲。”

拿破仑如是说。

东西绵延四百三十公里，连结地中海与比斯开湾，又将法兰西与西班牙相互隔断。这蜿蜒山脉南北两侧的景色天差地别，仿佛天国与地狱。绝壁千仞，宛如世界尽头，一片朦胧中显出暗灰的色彩。

在大自然的威容之前，抵达山脚的旅行者无不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一切言语都失去了色彩。

岩壁裸露，唯有寒碜点缀着的几处新生的虎尾草，流露出些许春天的气息。靠近山岭之后，洁白的残雪就愈发引人注目。仿佛那不是冬天的残渣，却是冬天从未离去的证明。

一阵风穿过耸立的峭壁间，从岭间向着山脚猛地冲刷而下。

扬起一阵尘沙。

魔女集会间回荡的哄笑声余韵昏沉，为无情的干风裹挟而下，仿佛一段咒语，要将嫩绿的草原变作沙漠，在山间高昂地回响。

比利牛斯之城，此处即是世界尽头——。

第二场 修道院

那座修道院就紧贴在这海拔逾一千七百米的岩峰之上。

好像自然形成的岩盘尖端忽地冒出一处人工的造物，与人突兀的感觉。这座岩峰依托的山岳则还要高出一段，据说最顶峰可达海拔两千米。若从顶峰俯瞰，想来能见到修道院建筑或橙色或青色的屋顶连成一片的景色。照从前的记录，这座修道院建于十一世纪上半叶，整体沿袭了罗曼式风格，唯有教堂显得与众不同。据说教堂落成之际，尚且是一座略显狭小的罗曼式建筑，后来因意外失火烧毁。在遗迹上重建的教堂，便成了鲜明的哥特样式。

回廊旁的装饰性圆柱上，雕刻了各式各样的动物图样，或是猿猴或是犬马，带着微妙的原始美感。再细细一看，又流露出些许诙谐的意趣，与尖顶教堂严肃庄重的氛围极不相称。

修道院中有五十余名修女共同起居。漫步在环绕中庭的回廊间，用餐与沐浴的生活习惯与十一世纪相比也少有改变。在教堂中唱诵赞美诗，静听报时的钟声响起时，则仿佛回到了十三世纪。

然而，在这遗世独立的修道院中，确实有「异物」存在。她们对建筑样式的差异不置一词，对俗世长久的颓唐亦毫不关心，只如石板间蔓生的青草一般，悄然地生息。

正在这时，第一位异物穿过了回廊。

“姐姐！莉洁特姐姐！你去哪儿了？”

水蓝的连衣裙外，罩着纯白的围裙。身后扎一个蝴蝶翅膀似的大大蝴蝶结。裙裾翩然地扬起，一字带皮靴在石板上踏出清脆的足音。长发金黄如盛夏的积云，在肩旁微微摇摆。童稚尚未褪去的圆圆脸蛋上，已然是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若再低声说一句“我的猫去哪儿了？(Où est ma chatte)”，就与约翰·坦尼尔所画的爱丽丝一模一样。本人大约也是有意打扮成这副模样的。虽然她的年龄，已经不大适合自称为误入奇境的爱丽丝了。

——第一位异物，玛丽安·尤贝尔。

生在法国里昂的她，上月底才刚庆祝过十三岁生日。身上这套衣服则是几名手巧的修女的得意之作，特意缝来作她生日礼物的。参考资料正是《爱丽丝梦游奇境》(Aventures d’Alice au Pays des Merveilles)。卡罗尔笔下爱丽丝的冒险故事，总教玛丽安爱不释手。

生日当夜，玛丽安欣喜万分，甚至忘了脱下这身装扮就睡去，第二天早晨看见衣服上处处是褶皱，当场就要哭出来了。她生来就是个爱哭鬼。好在修女们都拿她当孙女似的宠溺，又是一通可怜的加班加点，终于让布料焕然一新。“这身衣服，只能留到特别的日子穿”，面对修女的劝诫，玛丽安也老实地点头答应。

好在今天就是“特别的日子”。

据说会有客人从下界远道而来。

——客人！啊啊，多么动听的词语！

事情发生在几刻钟前。修女们正在浇花。散步的玛丽安路过花坛边，偶然听见了她们的闲聊。虽然没能听见客人的姓名，可在玛丽安而言，有人从下界来访才是最重要的事，至于那人姓甚名谁却不值得她关心。从那一刻到现在，她小小的胸口便一直跳个不停。

可正在这关键时候，姐姐莉洁特却消失不见了。

玛丽安与莉洁特，是同一天从同一位母亲肚子里诞生的双胞胎。被宠大的玛丽安，对人的依赖心也比寻常人强上一倍。睡觉、用餐、沐浴自不必说，就连如厕时也非和莉洁特一块儿不可。如今却怎么找不到莉洁特的踪影。

她长长的睫毛下，泪珠小雨骤降似的掉了下来。在春日阳光点亮的回廊一角，她倚着一根厚重的立柱，抱着双膝蹲下身去。正在低声啜泣之时，又听见一阵凛然的声音：

“玛丽安？你怎么又哭了？”

澄澈如石上清泉的声音，清冷地流进她耳里。

此时现身的亦是一位异物。

——第二位异物，米拉娜·列多夫斯卡娅。

生在俄罗斯莫斯科，今年将满十五岁。发髻将几近白金色的金发束起。鬓发微微散乱，在脸颊上投下阴影，酝酿出与年龄不相称的艳情。漆黑的紧身衣将修长的肢体紧紧裹住，腰间围着一段朴素的胭脂色花布裙子。短短的裙摆甚至掩不到膝间，与轻薄的布料一同隐约衬出紧致的腰身。右手则握着跳舞时使用的扇子。

——今天排演的，是琪蒂的单人舞吗？（注：琪蒂此处指芭蕾舞剧《堂吉诃德》中的角色）

看着米拉娜的站姿，玛丽安便隐约猜出了芭蕾舞课的内容。她染上淡红色的肌肤，仿佛正散发着团团热意，映在玛丽安眼里无比耀眼。事实上若在冬天，确实会冒出热气来。

多亏了米拉娜，毫不矜持的泪水也如退潮般收住了。

“哎呀，泪水止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呢。来，这是给你的奖励。”

她微笑着，纤指拨开玛丽安的嘴唇。米拉娜的左手里，不知何时有了一块小小的松糕。右手将松糕细细掰碎，颇愉快地投进玛丽安口中。若说米拉娜像那投食的成鸟，玛丽安就是面向蓝天，迫不及待张开嘴的雏鸟了。怔怔望着米拉娜幽婉的面容，她嘴唇微张，正接下了甘甜的饵食。

美丽的米拉娜。她的美绝非生来具有，而是受了精巧打磨后才显出真容的那种美丽。即便怠惰度日，她也能出落成美丽的少女吧。但那究竟是不自觉的美，无非是未经磨练，不加甄选的平淡结果。她的美貌中，却看不出半点那样缺乏自我的模样。

并非受了谁人的劝诱，她自幼就主动接受古典芭蕾的训练。从肩胛骨直到每一根肌肉纤维，芭蕾彻底重塑了她的身体。

上半身与大地垂直，凛凛地挺立。在日常生活中，米拉娜也无意识地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说这是锻炼过剩造就的人为的肉体改造亦不为过了。与不加雕饰的自然美截然不同，大众从芭蕾舞者身上感到的美丽，不就是这般被打磨到极限的人造之美吗。

没错，真正美丽的舞蹈，正是连每一根肌肉纤维都能加以控制的，究极的人造美的成果。

要她谈及米拉娜的美丽，自然是如何也说不完。可其中玛丽安最喜欢的，既非她白鸟般的上肢，也非羚羊般的下肢，而是米拉娜的手指。

米拉娜甘甜的手指。这甘甜并非出自她纤细手指贴到玛丽安嘴边时，必定藏着的点心。尚且年幼时，玛丽安抱着玩心，曾悄悄靠到午睡的米拉娜身边，将她的纤指含在唇间。纤弱的指尖如蜜糖般甜蜜，像焦糖奶球在她舌上滚动。现在回想起来，也足教人心脏砰砰直跳。

“所以，你又是为什么哭泣呢？”

直到松糕全部进了玛丽安肚子里，米拉娜才迟迟问道。玛丽安想起先前窘迫的模样，又像溺水的小鸭似的，胡乱挥舞着高举的双手。

“莉洁特姐姐不见了！不赶快找到她的话，就赶不上迎接客人啦！”

“哎呀，那可就麻烦了。”

与慌乱的玛丽安正相反，米拉娜还是一副沉稳的模样。

“拜托了，米拉娜。我们一起去找她吧！”

“当然。总不能把莉洁特排除在外呀，那也太可怜了。没关系，离客人抵达还有一段时间呢。”

她温柔地牵起玛丽安的手，腿脚修长，悠然地踏出一步。步调闲适仿佛轻抚着石板，发出纤细的足音。从脚尖直到脚踝，一双崭新的芭蕾舞鞋裹住她的双足。

米拉娜飒爽地走在身前。玛丽安则在身后恍惚望着她凛然的背影。脊背线条好像仰望苍穹的天鹅的脖颈，左右的肩胛骨含着锐气，也许就是那天鹅尚未展翅的羽翼。

眼前是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她的背影。

却又似乎无比遥远，难以触及。

第三场 莉洁特依存症

中庭。雏菊花蕊嫩黄花瓣洁白，可怜地在风中摇摆。喜好园艺的修女们在此间投入了颇多苦心。到了初夏时候，鸢尾花、瑞香花与雪绒花便一齐盛放。中央涌出的泉水成了这片花丛贵重的水源。

食堂。修道院里共有五十人之众，好在食堂宽敞，足以一次纳下所有人用餐。午餐结束，负责后勤的修女此时正忙着四处打扫。

浴场。这是院里为数不多备有近代设备的地方，一次能容纳十余人沐浴。月明之夜，四下静谧，澄澈的月光自敞开的天窗投下，在细腻的大理石上映出点点磷光。

粮仓。即便与下界断绝联系，此处的粮食也足以支持所有人度过五年时间。

图书馆。藏满拉丁语写成的古书，历史价值不可估量。只是放在玛丽安与米拉娜眼中，也与几张废纸无异。

其余还有菜园、药草园、家畜房之类的地方。两人在修道院里左转右转，终于又绕回了回廊。

这段回廊象征着整座修道院，不知不觉间，她们便自然而然地把这儿当作自己的据点了。

“找了这么久还没有一点消息……有点麻烦了呀。”

“啊啊，神明在上！这么一来，还怎么把姐姐介绍给重要的客人呢。而且……我，我……没有姐姐在身边……我不行的……”

从玛丽安走投无路的表情中，能看出断药的瘾君子的神色。米拉娜眼光低垂，抬手轻放在玛丽安肩上，不教她留意地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向玛丽安表露爱意，自己都绝不可能成为莉洁特，成为她的姐姐。唯独曾与玛丽安共有过一个子宫的莉洁特，是她怎样也无法敌过的。正因痛切地理解了这点，她才会如是低声叹息。

“话说回来，我们还没去锻冶场那边找过呢。”

锻冶场。玛丽安听见米拉娜不意中说出这个词，肩膀就微微震颤一下。颤抖止不住，整个人都战栗不停了。脸色惨白，好像窒息在自己泪水之中的爱丽丝。

“哎呀，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安抚幼儿似的，米拉娜抚摩着玛丽安的后背。

她为自己方才的失言感到些许后悔。锻冶场在玛丽安是不可提及的话题，就算急着找到莉洁特的去向，随口说出这三个字也还是太草率了。

一切源自玛丽安五岁时发生的事。与此刻一模一样，那天，莉洁特也忽地失去了踪影。向弄丢了最爱的姐姐，抽泣不止的玛丽安伸出援手的，果然还是米拉娜。她牵着玛丽安的手，巨细无遗找遍了整座修道院。终于听说莉洁特遭人绑去了锻冶场。

米拉娜毫不犹豫踏进了独立的锻冶场。住在里边那性情古怪的绑架犯非但没有半点愧意，反而开口就说莉洁特是她的东西。事情闹成这样，大家都一头雾水的时候，米拉娜只用一巴掌就给这事儿做了了结：

——给我知点廉耻！

比起抽在脸颊上的耳光，显然还是她口中吐出的这句尖锐的话，更加刺痛了绑架犯的内心。

从那以后，玛丽安就把米拉娜当作第二个姐姐般地仰慕。除了莉洁特，米拉娜还是第一个能教她敞开心扉的人。相反，绑架犯则彻底拿米拉娜作宿敌看待了。

那粗暴的绑架犯，如今也没得到半点教训，在锻冶场里照常度日，继续她的创作。修女们本想好好教育她一番，到头来也还是束手无策。

玛丽安此后就叫那绑架犯“漆黑魔女”，对锻冶场唯恐避之不及。事实上，那时在锻冶场最深处，被囚禁的莉洁特差点儿就遭了魔女的毒手，粗壮的钉子已然悬到皮肤之上。若不是米拉娜反应及时，莉洁特恐怕已经受了磔刑，纤细的躯体也被刺得千疮百孔……

“锻冶场就我一个人去吧。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好吗？”

米拉娜毅然说道，玛丽安却摇了摇头。她两手捏紧围裙一角，下定决心似的清楚说：

“我要和米拉娜一起去。莉洁特是我的姐姐，必须要我去接回她。”

“这样才对呀，玛丽安。”

米拉娜柔和地笑笑，轻轻吻过玛丽安的脸颊。

玛丽安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些微的红潮。

第四场 魔女的厨房(Hexen Küche)

距米拉娜打倒漆黑魔女已经过去许久，这座石造房屋的氛围却比那时更加阴沉了。仿佛奥斯维辛的黑白影像，溢满了颓废的气息。

——有个词叫“Hexen Küche”。

这句德语的意思，是“魔女的厨房”，在歌德的《浮士德》中也有出现。此刻锻冶场的氛围，正与那魔女的厨房(Hexen Küche)一般无二。

“走吧，现在可没空退缩了。”

米拉娜说，比起鼓励玛丽安，更像在鼓励自己。玛丽安没有开口回应，只是愈发握紧了米拉娜的手。

止步在宽大的铁门前，米拉娜望着上面沉重的锁头。那锁夸张地厚重，想来出自手工制作。只要“漆黑魔女”有兴趣，要做什么都难不倒她。

“唉，她还是这么古怪啊。又不是路易十六。”（注：路易十六爱好制锁）

“既然外面上锁了，她应该不在屋里吧？”

“应该不在。也听不见平日那么吵闹的声音。”

不分昼夜，锻冶场平时总响彻着哐当哐当的尖锐的金属敲击声。放在中世纪或许人们还会不以为意，现在却没法这么敷衍过去。照古早的记录，这座锻冶场早在十八世纪末就不再运作，只剩一座单调的废墟。只是出于方便才保留了“锻冶场”的称呼而已。

“怎么办呀……莉洁特姐姐真的在这里面吗？又像那天一样，被她关在这里了？”

“冷静点，玛丽安。现在着急也没用。总之先问下那个给人添麻烦的家伙吧。”

“我……我讨厌她！”

正在玛丽安怄气似的哭丧着脸的时候，传来了皮靴低沉的脚步声。乍耳听仿佛军靴踏地，和着某人厉声训斥的声音：

“来我(仆)的秘密基地，是想做什么？”

声音中性，仿佛变声期将至的少年。

“……！”

玛丽安吓了一跳，几分钟前才下定的决心全抛在脑后，一下子躲到米拉娜后边。

虽然语气宛如少年，但眼前这满脸不逊的人却确实是一名少女。黑发杂着几许群青色，瀑流般散漫地披到腰际。与仿佛田径选手般紧致身体对比鲜明的，是沉甸甸的乳房。与米拉娜雪白的肌肤正相对，她皮肤里透着些一点褐色。相貌教人想起栖身密林的雌豹，含着不同常人的气魄。好像听见“猫(chatte)”之一词就浑身发抖的老鼠，单被她锐利的双眼瞪上一秒，就足够玛丽安缩成一团了。

——第三位异物，弗洛里卡·德·露西亚。

在封印于修道院的几个异物之中，她是最年长的一位。出生在西班牙巴塞罗那，年已逾十六岁的她，自幼就擅长雕塑。将原本废弃的锻冶场占作私人的工房，在其中继续她每日的创作。牛仔衫与苔绿色的工装裤包裹着修长的肢体，身上衣服到处是斑点脏污。也不知是涂料还是胶水，散发着刺激嗅觉的什么有机物的气味，本人则照旧不以为意。

弗洛里卡心无旁骛的模样，与米拉娜专注于舞蹈时的样子不无共通之处，她们相互之间却少有共情。莫如说两人关系相当险恶。

话虽如此，并不代表米拉娜讨厌弗洛里卡。正相反，米拉娜一直想与同为异物的她搞好关系。如今闹得这般不愉快，则大半都是弗洛里卡的责任。

“午安，弗洛里卡。”

看见米拉娜露出皓齿，她就绷紧弓弦似的挑起眉头，好像对方坦然的表情反倒勾起了她的不满。米拉娜并非故作从容，更没有挑衅的意思。笑容里看不出丝毫恶意。

弗洛里卡也不是笨蛋。不如说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米拉娜的性格。愈是了解，就愈以为可恶——只要稍不留意，米拉娜就能悄然无声地走进别人的内心。就连只向莉洁特敞开心扉的玛丽安，到头来也被她笼络了。也许弗洛里卡对米拉娜怀抱的情感，比之嫌恶，更近乎恐惧。

“唉，弗洛里卡。能请教你一件事吗。”

米拉娜脸上挂笑，抱着玛丽安的肩膀，不知不觉把她挪到自己身前。玛丽安发出支支吾吾的怪声，又忽地萎靡下去。视线慌张地左右游移，拼劲全力，才好不容易向上偷瞄弗洛里卡一眼。在她看来，无论过去多久，弗洛里卡都是往日的那个“漆黑魔女”。

“玛丽安的姐姐又不见了。”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弗洛里卡板着个脸，根本不把玛丽安放在眼里似的，死死凝视着米拉娜的脸。在她眼里，玛丽安与山间的飞鸟走兽没什么区别。

好像眼前赫然立着一段阶梯，创作就是经由刻苦钻研，一级一级登上那台阶的过程。对时时抱着如此观念的弗洛里卡，单纯到仅仅扮作爱丽丝就能收获喜悦的玛丽安，未免显得层次过于低下了。

弗洛里卡固然厌恶，乃至憎恨米拉娜，可既然能心生这样的感情，说明她尚且将米拉娜视作对等的人类。她对玛丽安则是漠不关心。若碰到有人向她打听玛丽安的所在，恐怕也只会回一句“那是谁？”吧。直到说在找“莉洁特的妹妹”，她才可能有些印象——“……啊啊，你说那个啊”。

另一方面，她对莉洁特倒是颇为关注。若非如此，也不会闹出那场不愉快的绑架骚动。她被朝向莉洁特的占有欲彻底夺去心神，至于玛丽安失去姐姐后会如何悲痛哀叹，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唉，弗洛里卡。你见到莉洁特了吗？”

听见米拉娜直白发问，弗洛里卡哼了一声，干脆地反问回去：

“你怀疑我？真够蠢的。”

“意思是你也不知情？”

“废话太多了，米拉娜。没别的事儿就赶紧让路。不然——”

庄严的钟声忽然响起，淹没了弗洛里卡的恐吓。

中世纪欧洲的旋律自钟楼倾泻而下。

“不好，都这个时候了。抱歉，玛丽安，找莉洁特的事还是先往后推推吧。客人该到了。”

“但……”

“没关系，待会儿我还会和你一起找的，好吗？”

米拉娜轻抚玛丽安后背时，忽然响起脚踏石板的嗒嗒脚步声，顿时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明明在质问，声音里却含着教人安心的不可思议的柔和，蕴借了在悠久时光与无数磨难中打磨出的沉稳气质。唯有在戒律中庄严度过前半生的人，才能拥有这样无尽包容的声音。

“院长！”

容貌、性格，乃至生存方式都无比悬殊的三位少女，此时却异口同声地问候道。修道院长蕾蒂西亚·圣西尔便是有如此非同寻常的存在感，足教人恭顺低头。藏住她躯体的朴素修女服，与其他修女身上的服饰一般无二。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她以人的异样之感——一切都源于那副遮蔽了她的容貌的光洁面具。面具上雕饰着杏仁状的眼睛，表面光滑，见不到口鼻，与野篦坊一模一样。（注：野篦坊为日本传说中的无脸妖怪，外表如同普通人类，但脸上无眼睛口鼻。一般认为由貉、狐、狸等动物变化而成）

隔着面具，也能听见蕾蒂西亚清晰而森严的声音：

“我们予你们唯一的戒律，即是‘自由(liberté)’。话虽如此，自由绝不等同于肆无忌惮。毫无约束的‘自由’与虚构无异。”

那面具忽地转向米拉娜的方向。她霎时间心生错觉，仿佛看见了那冰冷面具另一侧的目光。阳光穿过金色的汗毛，把雪白的肌肤映得晶莹剔透。她却感觉有无数纤细的钢针，一根一根刺进自己的毛孔中。

“绝不可精神松懈……米拉娜。你为何打扮得那样轻薄，在神圣的回廊上四处走动？”

“……实在抱歉。”

玛丽安发现米拉娜皮肤一阵紧绷。

“此后要多加留心。然后，玛丽安？”

“啊，在！”

她下意识地应道，还紧抱在米拉娜腰间。玛丽安的声音一惊一乍，不似从嘴里冒出来，倒像从头顶钻出来的，蕾蒂西亚却仍然不苟言笑：

“刚才，一名修女找到莉洁特，带她来见我了。据说是在食堂发现她的。”

玛丽安睁大眼睛。

“啊啊！我想起来了！原来是我……我把姐姐留在食堂，自己就走了。唔……院长？我能现在去接她吗？我想把姐姐介绍给客人。”

“不必介绍。今天的客人是根德比恩阁下。”

蕾蒂西亚说出那个熟悉的名字，玛丽安便扫兴地叹一口气。

“什么嘛。客人说的是埃里克伯伯呀……”

“看玛丽安那么高兴，我还以为是哪位尊贵的客人要来访呢……你老是这么急性子。”

好像姐姐教训稍有失态的妹妹，米拉娜在玛丽安的额头上轻弹一下，苦笑着说。

“那个讨人厌的老头，还没死啊。”

另一边，听见]埃里克·根德比恩这个名字，弗洛里卡就满脸不快，毫不掩饰憎恶地吐出一句来。

隔着面具注视着三人各不相同的反应，修道院长突然看向玛丽安。

“玛丽安。作为抛下莉洁特离开的惩罚，待会儿端茶送水的工作就由你来做，没意见吧？”

“……明白了。”

玛丽安沮丧地点点头。

第五场 轮椅上的老绅士

与锻冶场前的三名少女分别，戴着面具的修道院长蕾蒂西亚向中央栋走去。每代修道院长的日常事务都在中央栋中完成。她踏进办公室——中央栋虽也设有简单的候客室，蕾蒂西亚却从未在那接待过客人。每有人来访，总会引到办公室里，在办公桌前迎接。

窗口位置嵌着一段古旧的木栅，可以左右拉开，现在却也紧紧闭着。日光照不进来，虽是白昼，室内却昏暗一片。

踏进房间，蕾蒂西亚径直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火柴擦燃，点亮蜡烛。以三叉的烛台为中心，朦胧的橙色火光溢满屋内。光滑的面具上映出火焰，仿佛火炉中融化的玻璃，染上一片惶然的橙光。

办公桌位在窗前，书架安置在墙边。穿过房门，最先看见的就是一个过分低矮的茶桌。家具无不古色苍然，含着朴素的意趣。

她在桌边坐下，微微出神地思考着什么。直到一个修女前来报告埃里克·根德比恩来访。

“啊，蕾蒂西亚。你的容貌美丽不改。”

进屋，摘下头上的礼帽，埃里克·根德比恩轻佻地开口。从样貌估计，他年龄应当初过花甲，下颌上满是斑白的胡髭。身穿颇具绅士风度的西服，却挂着一张丑角似的笑脸。尤其脸上正中忽地顶起来的鹰钩鼻，乍眼看与小丑圆圆的红鼻子不无相似之处。

不过，根德比恩最具代表性的特征，还是他身下的器具。能够自行转动的电控轮椅，再加上他自然而然散发的硬朗气质，几乎教人忘却了他的身体障碍。

“午安，根德比恩阁下。对带着面具的女人，奉承外貌也没有意义。”

蕾蒂西亚没有起身，冷淡地答道。

“哪里！假面只是锦上添花，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极尽美艳了。”

根德比恩不以为意，反倒毫不避讳地断言说。或许早就习惯了这人的厚颜无耻，蕾蒂西亚也不多作纠缠，只拿沉默当作回应。她深知这才是应对眼前的男人最好的方法。

“哼……麻烦的女人啊。”

根德比恩挂着微笑，操作扶手边的面板，轮椅就移动到桌边。马达的声音隐约震颤着空气，又好像为石质的地面所吸收，渐渐低了下去。关闭轮椅电源，他从西服口袋里拿出烟草与打火机。

“远道而来，不胜惶恐。”

凝视吞云吐雾的根德比恩，蕾蒂西亚公事公办地问候道。通常而言，社会人总竭力隐藏社交辞令中故作姿态的成分，这在蕾蒂西亚却正相反。她的口吻无比刻板，似乎在露骨地强调，自己只是在履行社交礼仪罢了。

“哈哈……你真是一点儿没变啊。”

好像就连对方冷漠的态度也教他觉得万分有趣，根德比恩笑了笑，又忽然换上一副正经的面孔。

“言归正传，你读过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的资料了吧？”

“当然。”

蕾蒂西亚打开最上方的抽屉，取出一叠厚厚的册子。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张曲别针别着的照片。

“第一印象如何？”

“……单看照片，和人偶毫无分别。”

蕾蒂西亚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手边的照片上。那上面映出一个服饰典雅，眉目秀丽的人偶的样貌。背靠古朴的座椅，人偶紫水晶般的眼眸注视着镜头的方向。愈看愈觉得那眼珠只可能是玻璃工艺品。

一个体格壮硕的老人单膝跪在人偶近旁。仿佛他并非人偶的所有人，而是人偶的保护者。依蕾蒂西亚读到的资料所言，那个老人就是作为伦敦的金融之王极尽荣华富贵，君临整个欧洲的莱昂纳尔·都铎。比安卡则是这位莱昂纳尔已经确认的六百六十六名子嗣中，奇迹般存活的唯一一人。

“你会以为照片上的是个人偶也不奇怪。但比安卡毫无疑问是个九岁的少女。”

“单看容姿，确实与你说的年龄没有矛盾之处。”

蕾蒂西亚手肘按着桌面，下颌支在祈祷般重叠的两手之上，继续说下去。目光在比安卡与莱昂纳尔间游走，比较着什么：

“与通常的九岁少女无异——如果无视比例的话。”

根德比恩用力点头。

“没错，比安卡的身高，只有四十五厘米。从九年前她在都铎家降生那天起，直到今天也没有变化。皮肤与陶瓷人偶相近，身体各处都有球形关节。虽然可以勉强饮水，却几乎无法正常进食，最近唯有依赖注射才能维持生命。”

“要用针扎穿她那人偶般的硬质皮肤吗？”

“毕竟只是半人半人偶，面部与颈部之类的地方还保持着柔软。”

“她的日常生活怎么办？想来是相当不便吧。”

“啊啊。虽然能够眨眼呼吸，但连自行站立也做不到，更别说走路了。若说我是下半身不遂，那她就是全身不遂吧。”

“……虽然有些失礼，比安卡的智能如何呢？当然，单从脑的容积推断，与同年龄的少女相比，应该有相当的——缺陷。”

“这方面不用担心。不如说她聪明得给人添麻烦呢。”

根德比恩苦笑着挠挠头。

“总而言之，比安卡就是将要藏匿在这座修道院中的第四个异物。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既然收到命令，我自然是没有拒绝的权利的。一切听从<机关>的安排。”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根德比恩咧嘴笑笑，点燃第二根烟草。

越过烛台上悠然摇摆的火光，蕾蒂西亚凝望着那沉浸在烟草滋味中的老绅士的鹰钩鼻。

——埃里克·根德比恩。

听说他是比利时人。将那三名少女异物送入这座唯有年老修女居住的静谧修道院的，就是眼前这位人物。根德比恩在俗称作<机关>的国际组织里担当干部，又兼任这座修道院的运营，是蕾蒂西亚与下界沟通的渠道。

在这座遗世独立的秘境中，人们度着中世纪般的生活，却少有不便之处。这都源自<机关>的施舍。依国境线该划在西班牙境内的这座修道院里，却奇怪地通行法语。考虑到<机关>的根据地定在巴黎，也就不难理解了。

“虽说如此，也实在教人意外啊。都铎家的主人，竟然如此轻易就把养育了九年的爱女让给<机关>。我记得开始时候无论<机关>怎么劝诱，他都不为所动，全靠个人积蓄将女儿养育到了今天吧。”

“都铎家也早没落了。如今下界正一日一日迫近灭亡。这片土地上，唯独人类将静静迎来落幕。近年已再听不见新生儿的哭声。半世纪里，作为人类诞生的新生儿在全世界也不出百人。何况其中大半宝贵的生命……都浪费在我等扭曲的实验之中了。你也有所听闻吧——稍作想象就足教人浑身战栗的，那些关于受孕与出产的医学实验。若不是十七年前……<机关>因为内部分裂削减了势力，弗洛里卡和米拉娜，还有玛丽安都会成为那些实验动物之一。她们好不容易才逃过变成标本的命运。”

“你这么说，难道现在她们就不是标本了吗？对俗世的污秽一无所知，只在名为女修道院的玻璃箱中展翅的永恒的少女们。若这称不上标本，还有什么算是了。”

“永恒的少女啊……在我看来，修女蕾蒂西亚·圣西尔才是配得上这名号的第一人吧。”

“……”

面具之下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根德比恩知道那是眼前女人发出的失笑。除了与她往来已久的根德比恩，任谁也不能理解到如此地步吧。虽说是失笑，这位严厉的修道院长会发出笑声，未免也太稀罕。

“你说我——我是永恒的少女？这玩笑未免太不好笑了。”

“非但不是玩笑，我还以为那是你的本质。”

“实在不巧，我只是一个背负罪孽(胫に伤を持つ)的污秽女人罢了。”（注：背负罪孽原文为“胫に伤を持つ”，直译作“小腿有伤”）

“哈哈！你的罪孽与其说在背后，不如说在腹上吧？想来也有好久没有拜见过你小腹上的伤痕了啊。”

口中说着卑劣的话，根德比恩的表情里却没有丝毫的情欲。唯有慈爱二字能形容他此刻的神情，仿佛孙女将要演奏钢琴时，祖父满怀期待的模样。

蕾蒂西亚分开颌下重叠的双手，只有那么一瞬——有如孕妇怜惜自己的孩子，她的右手轻抚着腹部。旋即又重新在颌下叠起双手。

“您说笑了。再见到也只会脏了眼睛吧。”

没有怒意，亦不含着嘲弄或羞耻，蕾蒂西亚只是淡淡答道。正因如此，根德比恩也没有在这位庄严的修道院长的过去上多做纠缠。

直到“笃笃”的敲门声打破此刻的沉默。

第六场 莉洁特·尤贝尔

蕾蒂西亚与根德比恩开始对话，不过多久，玛丽安就手捧着盛了红茶与蛋糕的托盘，摇摇晃晃向中央栋走过去了。

本来端茶的工作应该由修女们负责。唯独这次任务交给了玛丽安。虽然蕾蒂西亚说这是“抛下莉洁特离开的惩罚”，可就算是不晓人情世故的玛丽安，也不难理解她的意思——莉洁特姐姐正在修道院长的房间里等着自己呢。院长的言下之意，是既然要接姐姐，就一道把客人的茶水端来。

中央栋的玄关前，身穿黑衣的人好似蜡像一样伫立。那是埃里克·根德比恩的护卫。两人是同卵双胞胎，右一个自称特威德尔丹，左一个自称特威德尔蒂。长相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毫无分别。（注：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即《爱丽丝梦游奇境》中的叮当兄弟，或译作对头嘟与对头嘀。此处采用完全音译）

头发是近乎白色的灰色，皮肤苍白，眼角细长，教人联想到爬行动物。眉毛纤细凛然，鼻梁高挺，薄嘴唇红似鲜血。若不是身上齐整的西服胸口微微地鼓起，乍眼看几乎分辨不出性别。

玛丽安八岁时，为她们两人起了这两个名字。此后每到修道院来，她们就半开玩笑地报上这对外号。

每每见到两人，玛丽安心中都会升起奇妙的困惑。混熟以来，她已经习惯把特威德尔丹和特威德尔蒂当作“两人”看待，可用“两人”来形容她们，到底合不合适呢。她总有些纠结。

一个身体上，顶着两个脑袋的姐妹。

——双头的女骑士。

那正是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上衣与白衬衫都出自特别订作，衣襟的形状与不少设计都是独一份。

瞥一眼玛丽安身上的衣服，特威德尔丹露出亲切的笑容。

“还以为又有哪位光临，原来是可爱的爱丽丝迷路了呀。”

左右对称地，特威德尔蒂也露出笑脸。

“要找披着背心的白兔的话，他就在里边。正和修道院长聊天呢。”

两人声音一致地嘶哑，从外貌看，年龄该在三十上下。虽然比米拉娜或弗洛里卡要年长一轮有余，却远比根德比恩或修女们来得年轻。

她们似乎对玛丽安的打扮很是喜欢，被夸个不停的玛丽安也得意忘形，一时兴起故意摆出大小姐的姿态了。

“咳咳。打扰片刻，不成问题吧？”

“当然，女士(Mademoiselle)。”

特威德尔丹庄重答道，为玛丽安打开房门。谁也不知道要伸手去碰那门把手的，究竟是特威德尔丹的意识，还是特威德尔蒂的意识。说到底，两个脑袋该怎样操纵同一个身体呢，玛丽安怎么也想不明白，却还没幼稚到当面询问本人这种问题的地步。

嘎吱……有年代感的声响震颤着空气。

“谢谢。”

玛丽安挺直脊背，迈步踏进中央栋。穿过门扉，四周气氛也为之一变。仿佛空气密度陡增，压迫着五脏六腑。明明屋里应该只有蕾蒂西亚与根德比恩两人，走廊上却充斥着教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好像有谁正监视着自己。

她明白这只是错觉。转一圈打量四周，自然就找到了那幻想的视线的出处。

“不管来多少次……都教人觉得不舒服呀。”

左右墙面上挂着光滑的面具，总数恐怕不下百个，每个都与蕾蒂西亚平日戴的面具分毫不差。好像蕾蒂西亚的头颅一排排地陈列在此，让人心脏一紧。

每穿过这段阴森的走廊，玛丽安总要陷入奇妙的幻想之中。墙壁另一侧也许正藏了什么人，隔着面具上空虚的两个孔洞注视着自己……实在荒诞无稽，说是幻想也不为过了。但她想到面具那虚假的眼窝里也许嵌着真正的眼球，就不得不感到一阵恐慌。

玛丽安不自觉地提快了脚步。努力无视掉不存在的视线，向走廊尽头走去。离修道院长的办公室越近，就越发生出错觉，好像自己掉到了洞穴里，正向着地底深处不断坠落。

她终于走到终点的那扇门前。空不出手来，只好在门前踱了一会儿。笨拙地换了换抬盘子的姿势，腾出右手正要敲门，就隔着门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我只是一个背负罪孽的污秽女人罢了。”

“哈哈！你的罪孽与其说在背后，不如说在腹上吧？想来也有好久没有拜见过你小腹上的伤痕了啊。”

玛丽安有些迷糊了。那个严肃的修道院长，怎么会自贬是污秽的女人呢。根德比恩的话就更教她感觉不可思议。虽然他开这样古怪的玩笑并不算稀罕。

她甩甩脑袋想重整态势，托盘却撞到门上，发出“咚”的沉闷声响。冒着热气的红茶掀起波纹，差点儿就洒了出来。

“做什么呢？赶紧进来。”

门另一侧传来蕾蒂西亚冷漠的声音。

*

“日安(Bonjour)，埃里克伯伯。很高兴又见到您。”

玛丽安调整好状态，优雅地颔首致意，端上红茶。小心翼翼不让茶具发出不快的响动，注意不教茶水表面有些许摇晃。

“哦哦，玛丽安。一段时间不见，已经长成大人了呀。”

根德比恩感叹道。

平时嫌少被人夸奖，甚至因此有些自卑的玛丽安高兴得忘乎所以，又开始摆架子了。微微扬起稚气未脱的下颌，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傲慢，轻快地露出一个微笑。

“哪里，伯伯您又过奖了。”

“看你这样子，应该已经从莉洁特那边毕业了吧。”

“唉？”

她发出就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呆呆的声音。装模作样的架势转眼就被拆穿了。

“那，那个……”

玛丽安的脸颊染上蔷薇的颜色，她举起托盘想要遮住自己的表情。甚至冒出了些愚蠢的念头，心想要是这盘子再大一点该有多好……

“玩笑话就说到这里，玛丽安。你不是来接你的莉洁特姐姐的吗？”

听见蕾蒂西亚的斥责，玛丽安沮丧地低下头去。每次发生这种事情，她就对皮肤坚硬的人偶暗生艳羡。

“来接莉洁特？怎么回事？”

根德比恩则一副被勾起胃口的模样，等着蕾蒂西亚的答案。

“这孩子，把莉洁特一个人丢在食堂就走了。到头来又忘了自己把姐姐留在哪儿，到处找了个遍。真给人添麻烦。”

蕾蒂西亚毫不掩饰地叹气说。另一方面，根德比恩则低哼一声，看向玛丽安，好像在凝望深不见底的水井。

“虽说是偶然，玛丽安愿意放开莉洁特也实在稀奇。说不定终于能告别姐姐的照顾了。虽然看着还像个孩子，搞不好在我们不留意的地方已经成长了不少啊。”

“别太高看她了，玛丽安只是单纯地粗心而已。”

蕾蒂西亚说话毫不避讳。玛丽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把托盘从眼前挪开，向上瞄一眼她。

无机质的假面遮盖住蕾蒂西亚的面容，满面冷漠，捕捉不到分毫人类的感情，愈发助长了玛丽安心底的畏惧。

“那个……院长？我姐姐……”

“我知道。”

蕾蒂西亚抬起左手，打断了玛丽安的话。右肘不经意间从桌面上移开，手伸向抽屉最底层的握柄。比起上面两层，这个抽屉显得格外地深。

哐啷哐啷。抽屉拉出时，发出诡异的沉重撞击声。

抽屉深处收纳着一具球形关节人偶。少女模样的人偶身穿洛可可风格的裙子，金色的头发与玛丽安一模一样。

“莉洁特姐姐！”

玛丽安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莉洁特·尤贝尔。

第七场 人偶出产时代

玛丽安温柔地抱紧莉洁特，微微低头行礼，就离开了房间。根德比恩叼着烟草露出一个苦笑，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蕾蒂西亚，你也真有够无情啊，竟然把玛丽安最爱的姐姐塞到那么闭塞的角落。”

“玛丽安和莉洁特，她们确实是同一天从同一个子宫里诞下的双子姐妹，但和玛丽安不一样，莉洁特到底只是个人偶罢了。她迟早有一天要从这场幻梦里醒来。”

“就像你从梦中醒来那样？”

“……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既然忘了，又为什么不肯摘下那副面具？难道不是因为还对过往紧咬着不放，才不愿露出本来的样貌吗。”

“啊啊，也许直到今天，我也还没逃脱过去的束缚。这具受了诅咒的躯体上的枷锁，到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卸下的。”

“或许吧。”

仿佛两人都在等待对方开口，房间里一时陷入微妙的沉默。

根德比恩啜饮着红茶，无数往事就翻上心头。

他生来就是个健谈的男人，长于话术，自幼起便时时为人揶揄，说他学好就去当律师，学坏只能搞诈骗。成人后在巴黎找到工作，当上<机关>的职员，每天为着保护数目与日俱减的新生儿四处奔走。

不幸的是与<机关>敌对的组织亦不在少数，有次去阿拉伯国家撞上一群全副武装的极端分子，他就在那场恐怖袭击中负了伤。

有个部下半个身子都被绞成碎片。相较之下，他虽然半身不遂，还勉强保住一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根德比恩驱使着轮椅，去拜访殉职部下的家人。得到的结果只是一阵劈头盖脸的痛骂——“如果死的是你就好了”。怎样的回应都失去了意义，话语再惨痛也不过苍白。自恃于高谈雄辩的他这才知道，世上竟然还有没法一笑而过的沉默。

与蕾蒂西亚共有的这段沉默，也就充斥着这般沉重的苦痛。

最先开口的，果然还是根德比恩。

“母体诞下人偶的异常现象——公开至今有半世纪时间了。当时还饱受质疑，现在也成了不得不严肃对待的事实。有人以为这是某种未知细菌或病毒的结果，有人则把这当作一种先天畸形看待。不过，问题关键在于生下的并非普通的人偶，而是球形关节人偶。球形关节是人工设计的产物，是自人类想象力中诞生的结构，自然界中绝不可能存在。即便如此，球形关节人偶仍旧接二连三地呱呱坠地。这就好像，是自然在模仿人类的造物。除了奇迹，还有什么能解释这一切……”

说着说着，根德比恩的眼里就胀满了血丝，本能地开始罗列空虚的词汇。

“根德比恩阁下。太激动的话，您的血压可就危险了。但既然聊到这个话题，我也就姑且说一句吧。我是这样想的——在母胎中形成的人偶，难道不是与人类有亲缘关系的另一个物种吗。”

“怎么可能……！ 你想说从人类变成人偶是一种进化吗！”

“是的。这样下去，只要放任不管，人偶迟早会取代人类的位置，后者也将彻底灭亡。你不觉得自然淘汰四字，正适合形容那样的未来吗。既然人偶淘汰掉了人类，不就意味着人偶是比人类更加强大的生命形式吗。”

“你这是强词夺理。张口闭口自然淘汰……新的性状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保留下来，就必须有利于个体的生存——这可是自然淘汰的基本原则。崭新的性状应当有助于后代延续。这部分基因编入遗传物质又传与子代，物种才可能得到繁衍。但是，胎儿的人偶化对人类生存又有什么好处了。现在所有人类都在倒数着等待灭亡。你又怎么解释我们如今的处境？”

“不妨这样理解吧。人偶化会使人类失去繁殖能力，单纯只是因为对于人偶而言，繁殖不过是多余的机能罢了。我们终于从繁殖这般低劣的目标中得到解脱。人类超越了过去的价值观，种群存续不再是一切生命的最优先事项——”

“开什么玩笑……！”

“也请你稍作想象吧。在人类尽数死去的世界上，仿佛墓碑般陈列着的无数人偶。那里不必有音乐，也不必有舞蹈，一场永不结束的飨宴……。也许那才是真正的理想乡。”

面具之下，神情恍惚的她歌唱般编织着话语。从往来严守戒律的修道院长口中，竟然吐出了如此轻率的话。异样乃至异端的氛围弥散到空气之中，与在根德比恩车下设置炸弹的那些极端分子有相近的气质。

“……修女蕾蒂西亚啊，我收回之前的评价。看来你还沉浸在那场永无天日的幻梦之中。”

抛下这样一句话，根德比恩离开了房间。

第八场 约内拉·希尔弗斯特里

单凭第一印象，仍谁也无法想象她斯拉夫人特有的雪白肌肤下，竟然流淌着如此滚烫的鲜血。那柔软的肢体里翻滚的，竟是灼热的熔岩。

米拉娜今天也沉浸在芭蕾的排演之中。

左手紧握住墙边的扶手。微微分开双膝，五位半蹲(Demi-plié)。腰向更深的位置坠下，五位全蹲(Grand-plié)。脚退回一位，过渡到手臂动作(Port de bras)。左手保持不动，柔和地扬起右臂。

动作流畅，教人察觉不到关节的存在。

缓缓倾倒上半身，前屈。额头正贴到膝上，右腕往上(En haut)。接着抬起上身，又向后倒下。从柔和的指尖到每一根头发，都贯彻了清晰的意志，充满对美的执念。

于米拉娜·列多夫斯卡娅而言，舞蹈就是她解释世界的唯一而绝对的武器。每每掌握新的技术，她都会喜悦得浑身颤栗。好像自己又朝着某种事物迈进了一步。那暧昧不清的“某种事物”，指的究竟是何种事物？米拉娜自己也不知道。无论如何，不明真身的某物就在那里。

喜爱上芭蕾的契机已经遗忘在遥远记忆的彼方，再也回想不起来。只是自记事起就已会舞蹈了。好像昨天还只会爬行的幼儿，忽然学会站立行走那样。

对自学的幼童，古典芭蕾未免是个太艰深而残酷的世界。旁人都以为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坚持不过几个月。

即便如此米拉娜也毫无怨言。她参考下界送来的资料，埋头在辛苦的训练里。

为她这份热意所吸引的，就是如今已经离世的修女艾格尼丝。艾格尼丝亦是前任修道院长，她拼命求情，说服了<机关>的干部。一年后，原本废弃的别栋完成了改建。

崭新的门左右敞开，里面的景色已经截然不同，别栋赫然变成了一间舞蹈教室。覆盖整面墙壁的镜子。高度与腰齐平的扶手。木地板上还安置着一架贝森朵夫的钢琴。

仿佛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见证了改建完成的艾格尼丝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享年一百零八岁。

艾格尼丝下葬几日后，一个老妇人来拜访了米拉娜。

她的名字是约内拉·希尔弗斯特里。只听见这个名字，就足够安慰为艾格尼丝离世而痛哭不止的米拉娜了。米拉娜收到的下界送来的参考资料里，就频频出现过约内拉舞台上的身姿。尤其是芭蕾舞剧《葛蓓莉亚》的录像，米拉娜反反复复看过好多次，而约内拉就是其中斯万尼尔达的演员，米拉娜自然对她憧憬得无以复加。（注：《葛蓓莉亚》系由法国作曲家德利布谱曲，尼泰与圣-莱昂改编剧本的芭蕾舞剧。大致梗概如下：青年弗朗兹对少女葛蓓莉亚一见钟情，教他的未婚妻斯万尼尔达心生嫉妒。后来发现葛蓓莉亚竟是发明家葛蓓留斯制作的木偶，两人重归于好）

约内拉·希尔弗斯特里正是天生的芭蕾舞者。

她生于罗马尼亚。年仅十六就站上了洛桑国际芭蕾舞比赛的舞台，以无人能及的舞技夺下金奖。此后只身前去巴黎，十八岁时成功加入她日思夜想的巴黎歌剧院。

此后便一骑绝尘，以“群舞”(Quadrille)、“领舞”(Coryphee)、“独舞”(Sujet)、“主要舞者”(Premier Danseur)的顺序晋升，以二十三岁的年纪，被当时的主席提拔为“明星舞者”(Etoile)。（注：此处“主要舞者”的原文为“プルミエ·ダンスール”，即Premier Danseur。其中Danseur为对男性舞者的指称，此处疑似为作者误用）

约内拉·希尔弗斯特里，她是古典芭蕾界在世的神话，也是最后的神话。

米拉娜对约内拉的第一印象，只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

但片刻之后，她就将为这老妇人的魔法而深深着迷。

年逾七十的约内拉踏进舞蹈教室，空气就为之陡然一变。她在天窗投下的阳光之中敏捷地踮起脚尖，两手手背相对，仿佛柔和的双翼，天鹅般楚楚可怜的少女就显现在米拉娜眼前。纤细的十指幽然弯折，将每一根洁白的羽毛都表现得栩栩如生。

改建尚未完成时候，艾格尼丝就已预料到自己的死期。她委托<机关>最后的愿望，就是要为米拉娜找到一位老师。合适的人选少之又少。世界上的年轻人与日俱减，各地的芭蕾舞团都陆续陷入解散的境地。

<机关>征询的条件如下：

性别为女性，应当对芭蕾教学颇有心得。立下契约后就不得与俗世再有牵扯，同意在比利牛斯的秘境之中度过余生。

这间修道院的最机密事项，即是“非公开地接受保护的新生儿”。一般人一旦与她们有了接触，就再也不被允许下山。如若对这些条件全盘接受，便意味着要彻底断绝自己与人世的联系。

约内拉却没有分毫的踌躇。面对一旦踏进，就再也无法回头的这比利牛斯山脉的深处，她抱着远离人世、告别故土的觉悟，选择了作为指导者的余生。即便已经告别舞台，约内拉仍是不折不扣的芭蕾舞者。

舞团解散时，她抹着遗憾的泪水回到祖国，一段时间只能靠作主妇们的芭蕾教师维生。直到日渐年长的学生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室。

终于，七十岁时一切离她而去，约内拉成了孤身一人。她没有丈夫，也没有子女。依统计的结果，就算情投意合的男女最终得偿所愿结合，能成功诞下新生儿的概率也无限接近于零。就像同时代的许多人一样，约内拉早将结婚与出产从人生目标中划去了。

约内拉为芭蕾奉献了半生，在社交场合频频露面，自然有过一两段恋爱的经历。不过对方但凡透露出一点儿结婚的意向，就必定遭到她的拒绝。年轻的她从未想到，自己老后竟会陷入如此难以忍耐的孤独。

<机关>的邀请对这样的约内拉正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她一口应下条件，在契约书上签下名字。跨越比利牛斯，站在米拉娜·列多夫斯卡娅面前，最先涌上她心头的便是惊愕之情。

她做梦也没有想过，等待着自己的竟是一位如此美丽的少女。

米拉娜·列多夫斯卡娅好像从天而降的天使，出现在失去一切的老妇人面前。天使本人对她的看法不过率直的一句“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可对此一无所知的约内拉却当场跪倒在地，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约内拉得到了允诺。她将作为指导者，将剩余的生命献与芭蕾。

此后七年时间里，直到寿终正寝，约内拉·希尔弗斯特里依照古典芭蕾的规范，对米拉娜进行了严格而全面的指导。米拉娜无时不刻维持着的美丽站姿就完全出自约内拉的手笔。

约内拉的亡骸原本计划送回罗马尼亚，也在本人的遗愿下葬在了修道院东端的墓地中。

说来奇妙，她的坟墓正与修女艾格尼丝毗邻——。

米拉娜结束练习，忽然萌生冲动，想久违地去约内拉与艾格尼丝墓前，为两人扫墓了。

第九场 弗洛里卡·德·露西亚的初恋

哐当。哐当。

今天的锻冶场里，弗洛里卡也一如往日挥舞着巨大的铁锤。

五寸钉的尖端刺穿了人偶们硬质的皮肤。

这些并非一般的人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从母胎降生于世的球形关节人偶。其中不乏极具美术价值的逸品，全是埃里克·根德比恩从下界买来的。

好像要避开晴朗的日光，弗洛里卡紧紧阖上房门和窗户。机油和涂料的气味糅合一起，融成一团不可名状的臭味弥漫在室内。除了工作台上放置的一盏洋灯，光源就只剩下挂在墙边的烛台了。暗沉的灯光照亮几个古旧的工具。从最简单的手锯到占据房间一角的线锯机，尽是用于切断的道具。

而陈列在一旁，好像要将工作台团团围住的就是弗洛里卡的作品。不单有摆在地板上的，还有的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或者干脆钉在墙面上，实在千姿百态。

有个人偶全身钉满了五寸钉，直被扎成了刺猬。五寸钉是弗洛里卡尤为喜欢的表现道具，一年里得实打实地用上千余根。

负责置办材料的根德比恩也调侃说，“世上剩下的所有钉子，迟早要被弗洛里卡用完吧。”

有个人偶被纵向劈开腹部，露出阴森森的内脏。虽然存在个体差异，但母胎诞下的球形关节人偶大都像理科教室的人体模型，内里有着腑脏。内脏与皮肤一般冰冷坚硬，同样是弗洛里卡钟爱的主题。

有个人偶被拆得七零八落，本该是手臂的地方被接上腿脚，以腹部的球形关节为中心，赫然形成两个躯体，成了个奇形怪状的工艺品。球形关节好像具有魔力的道具，将原本无法连结的部位轻而易举地接在一起。这怪异的模样，显然在致敬从前那位汉斯·贝尔默的作品。（注：汉斯·贝尔默，20世纪德国画家、人偶制作者与摄影家。为反抗纳粹而开始一系列“无关国家利益”的人偶创作，是超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

所有这些作品被弗洛里卡冠以“人偶工艺”之名。

于是，弗洛里卡本人，也就自称为“人偶工艺师”。

她并非人偶制作者，而是人偶工艺师。

她不是创造人偶的人，而是改造人偶的人。

虽说如此，弗洛里卡身高尚不及父亲腰边的时候，确实还怀着成为“人偶制作者”的梦想。

与玛丽安和米拉娜不同。两人作为人类而非人偶降生时，即刻就被托付给了<机关>。而弗洛里卡直到七岁生日那天，都生活在亲生父母身边。这实在是特殊情况。早在她出生的时候，时代就已陷入一片虚无，新生儿的诞生也被人们当作奇迹。降生于世的孩子只需发出无邪的哭声——政治、社会、科学、宗教……——就足以吸引无数领域的目光，或成为绑架与恐怖袭击的目标。新生儿生来就背负原罪，<机关>则是保护她们的唯一的骑士。

弗洛里卡在父母身边成长期间，<机关>派出的职员也从未停止过对她的严密保护。保护不过是委婉的说法，实际与监视无异。

她的父亲是名震巴塞罗那的雕塑家，甚至参与了圣家族大教堂的建造。这座于西历一八八二年始建的教堂原定于二〇二六年完工，工程却因人偶出产现象的蔓延而陷入停滞。照知晓下界状况的根德比恩的说法，直到弗洛里卡年已十六的现在，教堂的建造也迟迟没有进展。

弗洛里卡展现出的塑形才能，分毫不输他的父亲。握起锤子与錾刀，在她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与在建筑界留名的父亲不同，弗洛里卡的兴趣只表现在人偶上。她甚至明确说过“将来的梦想是人偶制作者”。

聚在父亲工房里的弟子尽是男性。也许受了他们影响，不多久，弗洛里卡的举止也自然而然地变得男孩子气了。

看见独生女一天比一天粗鲁，她的母亲也不得不皱起眉头。她最不能接受的还是女儿对人偶制作的兴趣。好不容易从人偶化中逃过一劫的女儿，居然从记事起就想着要当人偶制作者了。

与愁眉苦脸的母亲相反，父亲对她则极尽宽容。不管弗洛里卡表现得如何男性化，也不会多说一句，任由她埋头在人偶创作中。

某天，含着西班牙王室血脉的某位女性诞下的球形关节人偶，在严密保护下被运送到了圣家族大教堂。

那人偶被命名为“阿依达”。似乎是生下它的女性本人，希望能够将这人偶放在教堂内展出。不待多时，阿依达就收纳入玻璃展箱中，将被装饰在教堂正面东侧，那座象征了耶稣降世的钟楼之中。

随着年代变迁，各时代的价值观也在不断变化。大约从数十年前起，著名女性分娩的球形关节人偶就被赋予了不可估量的价值，并成为商品买卖。如果人偶足够美丽，就算出身平凡，也能作为美术品得到评价。世界各地的收藏家名声日盛，争先恐后在此中投入私财，狡猾的掮客跋扈其间。

仿佛人类有容貌美丑之别，人偶生来也分美丽丑陋。

仿佛人类有出身贵贱之分，人偶生来也分高贵低贱。

美丽而高贵——那叫作阿依达的人偶，实在是两者兼备的凤毛麟角的存在。

*

弗洛里卡迎来七岁生日那天，终于有了命运的邂逅。

阿依达向大众开放的第一天，正巧是弗洛里卡的生日。虽然正式开放要等到上午十点，父亲还是少有地滥用职权，牵着弗洛里卡的手，在客人蜂拥而至的一小时前来到了东侧钟楼。

巧合不止一个。那天，早就对弗洛里卡的教育举手投降的母亲，竟然也在同行的行列里。

在父母的守望中，弗洛里卡终于见到了阿依达。

隔着透明的玻璃，见到美丽的阿依达的第一眼，弗洛里卡就流下了眼泪。仿佛在沙漏玻璃间坠落的沙砾，泪珠一粒一粒径直掉落下来。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偶啊。典雅的金色卷发，掩着冰蓝的眼睛。睫毛向上翘起，脸颊染着蔷薇的色彩。鼻峯高挺，嘴唇宛如永久含苞欲放的花蕾。衣装的颜色黑白交织，酝酿出钢琴键盘一般的和谐。头戴的布帽边缘有复杂的蕾丝装饰，丝带在颌下系成蝴蝶结。贴身的披肩上装饰着两重洁白花边，褶皱以人华丽的美感。裙装是连衣裙，喇叭袖自手肘位置起，向手腕渐宽，与阿依达高贵的面容完美相称。

但她容貌的精致与服饰之华丽，都不是教弗洛里卡动容的关键。让她不禁潸然泪下的并非这些分离的部分，而是作为一个完整个体存在的人偶。没错，真正让她为之倾倒的，是名为阿依达的小小人偶，身上散发出的那无与伦比的存在感。眼泪不知止歇地滑落。那泪水中蕴借了见证至高之美时油然而生的生存实感，却也含着她近乎绝望的败北的悔恨。

啊啊，自己今后如何穷尽技艺，也绝不可能造出这般美丽的人偶吧。

弗洛里卡由此理解了。

——她已经再无法制作人偶。

心头萦绕着仿佛被推落地狱的绝望，弗洛里卡向封存了阿依达的那玻璃表面，轻轻地献上一吻。冰冷、坚硬的钢化玻璃之上，隐约浮现她洁白而模糊的唇印。这是决计无法传达给阿依达的她的一吻。

那个瞬间，弗洛里卡·德·露西亚知晓了初恋的滋味。

另一边，守望着爱女背影的父母，也相互依偎着落下眼泪。他们落泪，却并非为阿依达的美丽所感动。

打一开始，父母的目光就从未落在人偶上。他们哀切的视线，始终只向着自己女儿的背影。

过往如少年般剪短的黑发，在这一年间，已能堪堪披在肩上。弗洛里卡有了几分少女的气质，言谈举止却仍与男孩一般无二。

那对父母明白了。今后，无论女儿的长发如何蓄起，两人也永远失去了爱抚那头黑发的机会。

——弗洛里卡迎来七岁生日的那天，必须将她交予<机关>。

这正是她的父母与<机关>定下的契约。

手握锤子与錾刀，出入圣家族大教堂的少女的身影，早在世间有了传闻。

不知何时起，为着名叫弗洛里卡的少女，巴塞罗那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其中，虎视眈眈要绑走她的人亦不在少数。

父亲劳费苦心培养的一名弟子就曾想要带走弗洛里卡，结果被<机关>的职员射杀。这事件就发生在弗洛里卡初恋的两个月前。

与阿依达命运的邂逅，只在数分钟后就划上了句点。

突然出现的几个黑衣男人，匆忙之中围住弗洛里卡。她衣袋里虽放着可当作武器的工具，可在老练者面前却连拿出来的机会也没有。双手只一瞬就被拷在了身后。

不知真相的弗洛里卡，唯有向父母投去求救的目光。

父亲与母亲相互搀扶，泪眼朦胧地注视眼前的一切。

就此，弗洛里卡被送去了比利牛斯的秘境之中。

*

弗洛里卡换一具崭新的人偶，只是漠然地敲打钢钉。

但她手中却不见铁锤。

关键的五寸钉已经用尽。

她盘腿坐在地上，仿佛威吓猎物的猛禽，紧盯着数米之外的一个人偶。

正在这个瞬间。

——哐当！

令人愉悦的敲击声在她脑海中响起。

然后，弗洛里卡在错觉中看见了。

一枚五寸钉深深打入了那全裸的人偶的侧腹。

这到底只是幻觉，无非一种脑内练习罢了。

——哐当！

第二枚五寸钉贯穿左臂。

——哐当！

第三枚五寸钉贯穿右侧大腿。

她叹息一声，仰面躺倒在地。直到腰际的长发掀起波涛，仿佛乌鸦的翅膀在身后展开。从工装裤口袋里随手掏出烟草与火机，老练地点上一支，很不愉快似的呼出烟雾来。

“……无聊。”

喃喃的低语与烟气混合一起。

离开故乡以来，已过去九年时间。当时七岁的少女，如今也已步入年龄以十作始的最后几年。她照旧言行宛如男性，原本披在肩边的发梢伸到腰际，身高也越过了一百七十厘米。

不幸的是，与肉体上的显著变化正相反，和阿依达的相遇予她的绝望没有半点消减。隔离在比利牛斯的秘境中的几年间，她从未打起过制作人偶的兴致。

即便如此，她仍然按耐不住要创造什么的冲动。

最初不过一种复仇。梦想成为人偶师却再造不出人偶的弗洛里卡，委托埃里克·根德比恩找来人类生下的人偶——尤其是其中附加价值最高的那些，对着它们挨个挥下铁锤。人偶们如字面意思地被砸得粉碎。如同虐杀。杀腻之后，她就开始尝试肢解。用线锯撕开人偶们的肚子。如同解剖。教她意外的是，这些人偶竟然有着内脏。

终于，她产生了用人偶制作工艺品的想法。每完成一项作品，团在心头的阴影便扫清一些。

结束得太过轻易的初恋。在初恋中粉碎的梦想。与双亲的别离。与人世隔绝的时光……忧郁的由头一个一个涌现出来，弗洛里卡又用人偶工艺这种崭新的创造形式，将忧郁一份一份埋葬下去。她借此学会了自我排解。

然而对阿依达的留恋从未消失。那天，隐约萌生在玻璃箱另一侧，初恋那甜蜜而哀切的思念，至今仍作为一份回忆，烧灼在这纯粹的处女心中。

她心中姑且有所预料。

那时的感受，此后也不会再度经历，终会成为穷尽此生也独一无二的体验吧。正因这样才有其价值。

明知如此，弗洛里卡也不得不去寻找。

寻找比阿依达更值得自己施以工艺的人偶——。

“既然这样——”

冷不防地起身，弗洛里卡在石壁上捻灭烟草的火焰。接着迈出锻冶场，向西栋走去。

比阿依达更加完美的人偶，她心中唯有一个人选。

第十场 自动人偶的精度

芭蕾练习结束，在沐浴场洗去汗水，米拉娜向西栋走去。

在还有巡礼者来拜访修道院的年代，西栋似乎被曾用作他们的宿舍。矫饰过度的粗野轮廓正贴合了罗曼式建筑的特征。

入口正上方有半圆形的门楣(tympana)结构，虽然磨损严重，还能隐约看出上面雕刻着的奇妙图案。或人物或鸟兽，主题各不相同。

门扉近旁有形似圣母玛利亚的女性浮雕，造型却像个丰满的乡里妇女，表现出鲜明的时代与地域特点。

西栋内部有四个房间。目前分给玛丽安、米拉娜和弗洛里卡一人一间。考虑到除了修道院长蕾蒂西亚，别的修女都在集体宿舍里起居，可说是相当破格的待遇了。空置的那个房间则被当作杂物间使用。

米拉娜正要踏进自己房间时，身后的门仿佛被暴风掀开似的猛地开启。她被吓个正着，差点儿一屁股摔倒在地，好在下盘稳健才立住了脚步。

弗洛里卡气势汹汹地冲到过道上。

“我有话要和你说。”

于是抓着米拉娜的手腕，就把她往门里拉。不必多说，这门对面就是弗洛里卡的房间。

窗户紧闭，只点着一枚蜡烛。废品杂乱堆积成山，地上灰尘恐怕有一厘米厚。闻到什么药物般刺激鼻腔的臭味，米拉娜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说什么？”

听见米拉娜困惑地发问，弗洛里卡这才松开了手。她每日匠人似的作业不断，腕力自然也不一般。米拉娜雪白的肌肤上留着弗洛里卡的指印，似乎红肿了一块。

“你敢和我‘决斗’吗。”

只一瞬，米拉娜就理解了弗洛里卡口中的“决斗”指的究竟是什么。同时也感到一阵奇妙的违和感。

两人在这修道院里共同度日，总有一日免不了要“决斗”吧。米拉娜甚至将之视作宿命看待。但提出决斗的不该是弗洛里卡，而应当是米拉娜才对。与外向的米拉娜不同，弗洛里卡生性就十分内向。这样的她先向自己开了口，不得不教米拉娜感到些许的不情愿。好像弗洛里卡不作商量，就打破了两人长久来心照不宣地筑起的关系，让米拉娜有些忿忿不平了。

米拉娜与弗洛里卡。

从两人钟情的事物中，能显著地分辨出她们意识的朝向。

米拉娜借着舞蹈，将她的感情向外不断放射。另一方面，弗洛里卡则把自己的感情向内封存作品的最深处。

若说米拉娜是阳，弗洛里卡便是阴。

米拉娜追寻着一瞬的闪耀，弗洛里卡则追寻恒久的黑暗。

开放与闭锁。

刹那与永恒。

虽同为艺术的使徒，却走在截然相反的道路上。

也因此才纠缠不清。

这是第二次决斗了。

第一次决斗，也是两人关系的开始，发生在距今七年以前。正在过去的那个瞬间，米拉娜与弗洛里卡之间，第一次有了共鸣的“某种事物”。

*

从很早前开始，米拉娜就有一个目标。

她要将芭蕾舞剧《葛蓓莉亚》第二幕中，那段“人偶的华尔兹”演绎到极致。确切说，就是女主角斯万尼尔达扮作自动人偶葛蓓莉亚，骗过葛蓓留斯博士，逃离困境的那段舞蹈。

单看她凛然的站姿，任谁也猜不到米拉娜心底的愿望——因为某个原因，她迫切希望借由舞蹈的形式化身为自动人偶。舞剧《葛蓓莉亚》中“人偶的华尔兹”一段，就成了实现她愿望的最佳素材。

事情发生时正是初夏时节。当时八岁的米拉娜，生来第一次在弗洛里卡面前表演了“人偶的华尔兹”。

“既然想将‘人偶的华尔兹’演绎得足够完美，不如去找人偶专家帮你把把关吧。”

约内拉·希尔弗斯特里的建议成了一切的发端。

约内拉口中的人偶专家，想也知道指的是弗洛里卡。至于米拉娜，她多少知道弗洛里卡莫名讨厌自己的事儿，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能教对方爽快答应自己请求的办法。

到头来，她只能采取守株待兔的法子。弗洛里卡虽然整天躲在锻冶场里，可总不能不吃饭也不沐浴如厕。而无论其中哪项，都必定要经过回廊。

那天午后，中庭中央多了个煞风景的椅子。弗洛里卡一踏上回廊，就看见在那椅子上恭候多时的米拉娜。她穿着芭蕾舞裙，裙摆和着微风摇摆，做出读书的姿势。看在旁人眼里，不知该说滑稽还是古怪。

“呃……这是演哪出？”

弗洛里卡黑着张脸问道。已经变成自动人偶的米拉娜自然无法答应她，只是动作僵硬一顿一顿地站起来，把抱在胸前的书本摆到一边。

只一瞬间，弗洛里卡就明白了米拉娜的打算。

年仅九岁，她就已对古今东西与人偶相关的文献有了广泛涉猎，芭蕾《葛蓓莉亚》自然也在其中，甚至读过了德国浪漫派作家E·T·A霍夫曼写的原作小说。对截取小说三个片段改编而成的歌剧《霍夫曼故事集》也有所了解。虽说如此，她还是搞不懂米拉娜为什么突然在自己面前跳起了芭蕾。

米拉娜开始了舞蹈，但那时她的技术尚且青涩，也欠缺表现力。与其说是芭蕾，莫如说是孩童的游戏。八岁的米拉娜，她的身体比同龄的孩子还要稚嫩，看不出一点风度。舞蹈过程中还跌了好几个跟头。当然没法教弗洛里卡满意。

“哼……没见过比这更难看的人偶了。你的舞蹈是对人偶的亵渎。”

为着弗洛里卡直白的感想，米拉娜哭了一整晚。

向她提议的约内拉，一定一开始就知道结果会这样了吧。想通这点，她的眼泪就又冒出来了。

自己不过是井中之蛙——约内拉利用弗洛里卡，教当时的米拉娜痛切地认识到了真相。想来是因为她认为比起亲口告诉米拉娜，还是借这个办法会更有效果。

若不是米拉娜内心坚强，恐怕会就此一蹶不振。第二天，第三天，她又回到回廊，继续等待弗洛里卡，继续表演“人偶的华尔兹”。最初只觉得扫兴的弗洛里卡，见米拉娜的舞姿愈发有了人偶模样，也看得认真了起来。后来在米拉娜软磨硬泡之下，固然不情不愿，也还是同意了担当葛蓓留斯一角。

一如其名，葛蓓留斯正是葛蓓莉亚的制作者。“人偶的华尔兹”中葛蓓留斯也有出场，辅助葛蓓莉亚的演出。

悲剧发生在三个月后。

弗洛里卡绝非怀抱恶意才这样做的。事情演变至此，仅是因为扮演自动人偶的米拉娜表现太过出色，唤起了她的欲望。

没能抑制住欲念的她，开始在脑海中描绘五寸钉的模样。这究底只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游戏，和她在锻冶场中反复对人偶做的脑内练习没有区别。不过是只在弗洛里卡内心剧场中上演的私人仪式罢了。

弗洛里卡发出的五寸钉，到底也没有超出想象的范畴。她只是沉溺在甜美的幻想里，想象将钢钉刺进扮演自动人偶的米拉娜的皮肤里，借此满足自己罢了。

然而米拉娜——她却接收到了弗洛里卡发出的五寸钉。仿佛接收信号的收音机，她本能地察觉了弗洛里卡的幻想。米拉娜意识的最深处，接受了弗洛里卡残忍的五寸钉(Pathos=情念)。

痕迹最初表露在右腕。

米拉娜清楚看见了五寸钉深深刺进那里的凄惨光景。

刹那间，钉刺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痛。即便如此米拉娜也没有停止舞蹈。五寸钉抵到她左侧大腿上。钢钉缓缓没入到血肉之中，就连肌肉纤维向四周撕裂的触感都如此鲜明。

接着血流了出来。这也不过是幻觉，米拉娜却嗅到了铁锈的气味。她感受到温热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滑下的触感。

之后，从大腿直到脚跟刺过一道难忍的剧痛。若说钢钉、伤痕、血潮都只是幻想，难道此刻的疼痛也不过幻觉吗。绝非如此。只要米拉娜的大脑将之作为疼痛处理，这痛楚就是真实存在的。剧痛里她摔倒在地，好像身心都受了这未知现象的玩弄，只能无助地啜泣。

弗洛里卡愕然地俯视着抽噎不止的米拉娜。好不容易才理解发生了怎样不可思议的事情。

米拉娜的右腕与左边大腿上，浮现出教人毛骨悚然的苍白斑点。与她妄想中五寸钉刺中的位置分毫不差。好像人偶的皮肤……弗洛里卡想。她为之讶异的同时，又浮现出一个单纯的疑问：如果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变成这副模样，米拉娜会怎样呢？

钉刺的妄想与被钉刺的妄想。

两人的妄想相互咬合，在米拉娜身上引发了异变。

这该是如何的感受性啊。

但，单凭感受性三字，果真能解释如此的现象吗。

结果花了整整三周时间，那些斑点才从米拉娜肌肤上消去。

虽然没有留下疤痕，但修女蕾蒂西亚还是决定予弗洛里卡鞭打作为惩罚。并严厉警告她此后再不要犯下同样的过错。

*

这段稍显苦涩的回忆，就是米拉娜与弗洛里卡过去有过的唯一一次“共鸣”。

虽并非哪一方有错，但米拉娜此后便对皮肤的刺伤抱上阴影，弗洛里卡也受了三下鞭打。在谁都难说有什么回报。

米拉娜放弃了在弗洛里卡面前舞蹈。

其中固然有被修道院长严令禁止的原因在，但更多还是因为她害怕弗洛里卡的目光。要是那时候，钢钉刺到了胸口或者腹部……她稍作想象就恐惧得难以自持。

时至今日，她也没有忘掉恐惧。

此后米拉娜的舞蹈技艺突飞猛进，作为自动人偶的精度也与日俱增。即便如此，也不可否认她曾认知到弗洛里卡妄想的钢钉的那段经历。

既然认知能够诱发疼痛，就不能否定存在诱发死亡的可能性——。

看见米拉娜陷入沉默迟迟不开口，弗洛里卡只能焦急地逼问道：

“你……你不会忘了我们的那次对决吧？”

她的问题好像触碰到了米拉娜的开关：

“怎么可能忘记？都被你用钉子刺穿手腕大腿了。我从来没想过你还有那种能力。比主角早上一觉睡醒变成青虫的小说还要离奇呢。”（注：醒来变成虫子的情节可能出自卡夫卡的《变形记》）

“……那与其说是我的能力，不如说是你的能力吧。我只在妄想里刺过你啊。”

“那就一定是我们两人合力的结果了。不管少了谁，都不会诱发那样的现象。”

弗洛里卡没有回答。她虽然心底赞同米拉娜的臆测，但还是不情愿当面承认。

看见她不说话，米拉娜忽然恶作剧似的露出微笑。

“你的钉子是爱情的象征，就和接吻一样——但说不定比接吻还要热情呢。”

“说……说什么呢！”

米拉娜突如其来的话教弗洛里卡狼狈不堪。见弗洛里卡手足无措的模样，她感觉莫名地满足，又接着说了下去：

“我越接近人偶，你钉刺我的欲望就越难以抑制。难道不是吗？我彻底成为自动人偶的那一刻，这具躯体也会彻底被你的爱意掩埋……想也知道那会是难以忍耐的痛苦吧……但也莫名教人心脏砰砰直跳。”

“你在嘲讽我吗！”

米拉娜抛了个媚眼，反而激起了弗洛里卡的怒火。开始时，她还想着自己作为率先提出对决的一方，作出些许必要的让步也不是不能接受。心底盘算着如果能激起米拉娜的斗志，被她嘲弄几句也就忍过去了。现在却怒不可遏，把之前的计划全忘在了脑后。怒气从心底直往上冲：

“你听清楚了，米拉娜！我的钉，是否定自我意志的钉！”

“……否定自我意志？”

“你真的明白为什么人类不如人偶美丽吗？答案很简单。就是因为他们紧扒在自我意志那种无聊的东西上边，还死死不愿意放手！”

“你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能理解。”

“‘心脏砰砰直跳’？只要你还抱着这种浅陋的想法去跳舞，那就一辈子也别想抵达葛蓓莉亚的境界！说到底，我打一开始就看不惯你想变成人偶的理由了！”

米拉娜的脸上骤然失去血色。弗洛里卡这才意识到自己踩进了米拉娜的雷区，事到如今却也没法住口：

“以前，根德比恩没把住嘴就说出来了！说是你母亲，亲手把自己生下的女儿卖给机关的——就因为你不是人偶。哼！展示在教堂里的阿依达让我对人偶制作心灰意冷。我不得不选择放弃。但你母亲，她可比我积极乐观多了。竟然拿自己的子宫作人偶工房，沦落成娼妇也要不停生下人偶！”

“你……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母亲说三道四！”

被撕开心底古旧的伤口，米拉娜一时显出软弱的样子。弗洛里卡分毫不掩脸上嗜虐的喜悦，还对话题紧追不舍：

“真是个明事理的母亲啊！没能抛弃自我意志，生来就有恶心的柔软皮肤的你，结果还是成了没人要的孩子！听好了，不管你怎么模仿自动人偶，你母亲也绝不会接受你。不然，你可怜巴巴朝她求爱的那个母亲，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

米拉娜紧咬嘴唇，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了？不是很能说吗。哼……既然你这样，我也不介意再说一遍！你这个没人要的孩子！”

米拉娜纤细的手瞬间动了，抽到弗洛里卡的脸颊上。

这是她第二次对弗洛里卡动手。若第一次还能说是为了保护玛丽安，第二次却失了上回的大义名分，只是气急败坏的结果而已。米拉娜隐藏的情感全表露出来，眼角挤出大大的泪滴。竭力抽出去的一耳光，教手掌现在也火烧似的刺痛，止不住地颤抖。

她标致的脸染上怒意后就显得越发凄艳，看在弗洛里卡眼里却反倒滑稽。弗洛里卡没有半点反省的意思。挨了一巴掌的左颊肿得通红，传来阵阵不适的痛楚，她却并不生气。反而评估起米拉娜此刻的表现来——溢满了情感的身姿在她眼中万分丑陋，用上一枚钉子也觉得浪费。

正因如此，弗洛里卡既不激动，也没有反手打回去。只是如冷彻的钢铁般维持着静默，半带着怜悯地，嘲弄地勾起嘴角：

“终于露出本性了啊，米拉娜。怎么，很不甘心吗？讨厌我了？我倒求之不得呢，你终于有和我决斗的动机了。要不然，这次也让我演葛蓓留斯，待在离你最近的地方看你舞蹈吧？”

“……如你所愿。”

米拉娜简短地回应道，左手轻抚着右手，刚才的动作几乎拉扯到肩口，现在手掌也还在痉挛。她就这样，左手微微用力，把麻木的右手按回原位，好不容易才把僵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

“不过看你现在这副模样，输赢也没什么悬念了。到时候就等着被我的‘钉’刺中，哇哇地哭得满地打滚吧。”

“……不会变成上次那样的。我要让你彻底认可我的舞蹈。”

“哼……期待你的表现。”

弗洛里卡傲慢地回一句。仿佛黑夜中展翅的乌鸦，她利落地扬起黑发，皮靴在地上踏出一声夸张的响动，悠然转身离去了。

第一卷 西历一六〇九年九月某日

那天我赶到时，老师家已经化作战场。

本来房里就乱七八糟，几乎认不出这儿到底是调和药草的厨房还是制作人偶的工房，那天还额外回荡了教人忍不住想蒙上耳朵的苦痛嘶喊。

“好痛好痛好痛！我要痛死啦！”

去年和石匠佩德罗结婚的梅赛德斯，此时正在椅子上痛苦地喘着粗气。她肚子高高地隆起，好像下一秒就要涨破露出里边的东西。老师把她圆木般粗壮的腿掰到左右两边，往两腿之间窥探。

过去曾是村里能排第一的美人，和不少男人有过风流史的梅赛德斯，结婚安稳下来之后终于胖得不成样子，现在怎么看都是个标准的女掌柜模样。换我是佩德罗，恐怕也得怒气上头，痛呼自己受骗了。

椅子边放着一个水盆，里面却没盛热水。老师总在这种关键地方出岔子。还是得怪梅赛德斯产意来得太急，教人来不及准备吗。说起来，原本估计的她的出产日，该是在一周后的。

想着，就听见老师头也不回地一阵痛骂：

“卡特琳娜！发什么呆呢，快去把热水接好！毛巾全部拿过来！”

“明白了，老师！”

“不是说了别叫我‘老师’吗！我可不记得有收你作弟子！麻烦叫我罗莎·玛丽亚！”

“都什么时候了，就别在意这些啦，老师！”

我抱起水盆跑到屋里的厨房里。作为老师的助手，撞上出产，这已经是第四回。不过我的本意并非要给接产打下手。我师事的到底只是人偶师罗莎·玛丽亚，而不是作为医生的罗莎·玛丽亚。

没错，我，卡特琳娜·德·列昂有一个梦想。我想起展示在村外人偶馆里，那些美丽得无与伦比的人偶，就是它们的魅力改变了我的人生。六岁那年，我知道那些人偶全出自人偶师罗莎·玛丽亚之手。到了七岁，我才知道原来人偶师罗莎·玛丽亚和医生罗莎·玛丽亚·德·拉·克鲁兹竟是同一人物。

比利牛斯山脚下的这个贫困村落里，大家多少都听过罗莎·玛丽亚的名字。我每有空就跑来她家，求她收我作弟子。

一直没能得到她的应许，季节无情变迁，转眼我就到了八岁。我从来不觉得辛苦。毕竟我打小病弱，也没有同龄朋友。出身平凡，父母和三个兄长务农的时候，我就躲在屋里埋头读绘本，和家里人处得也冷淡。虽然罗莎·玛丽亚不承认我作弟子，倒也没有拿我当个麻烦赶出门。看她性格温柔，我就整天泡在她的诊所或者工房里，一口一个“老师”地叫。

*

前段时间，我终于迎来自己的九岁生日。虽然家里人都不记得我的生日，老师却送了我她亲手制作的人偶——轻飘飘的栗色卷发，大大的蓝色眼睛，蔷薇色的脸颊——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模样的人偶。我虽然知道老师从三个月前起就在做新人偶，也以为那是要往人偶馆里放的作品。从没想过竟然是送给我的礼物。

生日那天，老师把我叫到工房，像她手里的人偶似的红着脸，口吻莫名生硬地开口了：

“这孩子……是失败作，就给你吧。不想要的话烧了也行。”

我的喜悦不言而喻。那个人偶比其他作品还要可爱，样子天真无邪，简直教人想永远永远抱在怀里。

我往火炉里添柴的时候，老师和梅赛德斯那边还争个不停，声音一直传到厨房这边来：

“喂，罗莎·玛丽亚！你就没个法子能教我别那么疼了吗！”

“奶奶可能知道，但没教过我。”

这当然是瞎扯的。比如麦角的提取物就能迫使子宫收缩，缓和阵痛。此外老师还知道好几种能缓解疼痛的药草。这可是她以前亲口告诉我的。

不过，她并没有实际试验过麦角的效果，而且据说这种方法很可能会导致流产，老师会说谎也就不难理解了。圣经里虽有一节写了“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但我可不觉得老师是那种对教会说法深信不疑的人。老师这样的“女巫”，反而是要和教会抢生意的那方。（注：“女巫”原文为“贤き女性”，直译作“智慧女性”，即德文中的“weise frauen”。德国格林兄弟之一的雅各布·格林率先使用“智慧女性”这种说法指代欧洲的女巫，认为她们因掌握了古时候流传下来的智慧与知识而受到教会迫害。如今英文中的“wise women”也成了女巫的代名词）

“生孩子，会痛也是理所应当的！来，深呼吸！”

“没开苞的姑娘说什么大话呢！去找个好男人，你也生一个，再来和我顶嘴吧！到时候我给你接生！”

“实在不巧，我对男人没什么兴趣。”

“哼！所以才整晚抱着人偶自娱自乐？心理阴暗哟！难得长这么漂亮！”

“少废话，你这大象腿！要生就生不生就滚！”

啊啊，老师的形象和我的理想渐行渐远了。明明不开口的话，还像一朵挺立的白百合极尽柔美与坚韧，教人忍不住想追随左右的。

我暗自擦掉心中的眼泪，盛满一盆热水回到两人旁边。把水盆咚的一声放在梅赛德斯坐着的椅子旁。水面剧烈地摇晃。

据说最近，城里人多是躺倒在床上分娩的，老师这儿还保留着在椅子上的做法。她坚称分娩又不是疾病，自然没必要睡床上。我虽然不是产婆，以后也没做产婆的打算，也多少理解老师的心情。

梅赛德斯已经破水，一滩液体泛在椅子周围，臭味冲得教人反胃。难道很久以后，我也得这样大张着腿，一边撒着含了血污的脏水一边呜呜呻吟吗。那画面与现实未免太离脱，根本想象不出来。

梅赛德斯从喉咙里挤出一阵粗哑的尖叫，跟流星似的拉着尾音。已经超脱出“好痛”、“要死啦”之类人类语言的范畴了，就是字面意思的野兽的嚎叫。

“好好，头出来了！继续！”

和老师说的一样，梅赛德斯抽搐的两腿间能看到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好小好小的一个头部。咕的一声——虽然实际上没那种声音，我却有种听见了那声音的错觉。大约并非从耳朵，而是经由眼睛和皮肤听见的吧。

慢慢地，慢慢地，婴儿的身体被挤了出来。

梅赛德斯发出一声像要传到世界尽头的惨叫。老师用双手，仿佛成鸟的羽毛，温柔揽住婴儿的颈部与后背。子宫里剩下的一点羊水瀑布似的啪嗒啪嗒落下来，溅着水沫。满屋的腥臭气味。奇形怪状的胎盘像是缠在婴儿身体上一样，黏糊糊地掉了出来。

“……？”

这种违和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顺利产下的婴儿，现在也躺在老师慈爱的手掌里。以前这时候该剪断脐带了。我慌慌张张去找剪刀。

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了违和感的源头。

“老师！这个婴儿……脐带……”

“安静点！”

老师脸色骤变，呵斥我闭嘴。是对还哧哧喘着粗气，意识恍惚的梅赛德斯有所顾虑吗。她的眼光非比寻常地尖锐，瞪得我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这时我已经意识到情况有多么异常。

婴儿泡在产汤里洗去身上的污秽，却哪儿都找不到脐带。从前老师告诉过我，脐带是连结胎儿和母体的纽带，所以胎儿泡在羊水里也能正常存活。如果当真那样，好不容易生下来的这个婴儿……难道是个死婴吗。

事实上，婴儿也一动不动，更听不见充满希望的诞生的哭声。但我错了，问题绝非死或不死那么简单。

“这是……人偶？”

老师呆然地低语。没错，浸泡在产汤里的根本不是婴儿。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一具人偶。刚出生婴儿本该是皱巴巴、矮矮胖胖的丑陋生物，如今抱在老师手里的东西，躯体和手脚都漂亮地舒展着。虽然刚刚降生，湿润的头发就已经有了光泽，一直伸到腰际。两腿间光滑平坦，看不见男孩子的特征。白瓷般的肌肤有宛若出自老师之手的人偶的质感，却隐约透着苍白的血管，美丽得教人脊背发凉。

身体关节的地方，还有诡异的机关。

那种结构，究竟该怎么称呼呢？

颈部、肩部、手腕、腹部、大腿、膝盖、脚踝……不知为何，各个关节的位置都嵌了一个球形的物件。球体上有一道细长的凹槽。注意到这处特征时，我脑里闪过一个念头：

——可动式！

是的，这个人偶能通过那种球形装置实现关节的弯曲与伸展。这是可动式的人偶啊。明明就连老师，都没造出过能够屈伸手足的人偶。

我虽然理解了这种构造，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样的人偶是怎么从梅赛德斯肚子里生出来的。老师面对如此的异常状况，似乎也一头雾水。她放任那存在本身就已意义不明的人偶浸在产汤里，一时停止了思考。

接着，从她苍白的嘴唇中，编织一段丝绸般地，道出一段自言自语：

“呵呵。多么美丽的人偶啊。”

“——！”

啊啊，是我太低看老师了。没错，老师怎么可能陷入恐慌呢。她不过是看着梅赛德斯生下的人偶，看入了迷罢了。方才产婆罗莎·玛丽亚的面孔已经消失不见，此刻的老师，无疑是人偶师罗莎·玛丽亚。注视着那四肢健全的人偶美若梦幻的面容，她究竟在纯粹地鉴赏，抑或是在冷静地分析？

“——噫！”

一瞬间，我不成声的尖叫噎在了喉底。

人偶水润的眼瞳教人毛骨悚然地动了，诡异地盯着这边。

我陷入了混乱。

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啊啊，到底谁能告诉我。就在刚才，女人腹中究竟诞下了怎样的存在？

那是活物吗。那是死物吗。那是天使吗。那是恶魔吗。

或者——那是神明吗？

于是，隔着她还没塌下去的，小山般高高隆起的肚子，我听见女人不合时宜的微弱声音：

“罗莎·玛丽亚？怎么了？我的，孩子……快让我看看她……她活泼的声音呢……快让我听听呀……唉，你听到了吗……”

第一卷 第二幕 人偶的华尔兹 --Valse de la poupée--①

第一场 Ave Verum Corpus K.618

这是那天午后的事。

异样的一行人沿着陡峭的山脊线，缓慢攀登而上。

每个人都身着灰色的修女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不留缝隙。胸前挂一串金色的玫瑰念珠。从隐约能窥见的颧骨起，直到下颚，藏在衣物下的每一幅面孔都失了光泽，满脸皱纹仿佛蠕动的蚯蚓。

身处悠久的秘境之中，这里没有能与她们擦肩而过的登山者，可若有谁目睹了此刻的情景，定然会推测这是一支巡礼者的队伍——但浮想联翩的同时，又不得不深感困惑：

因为，若说这群年老修女随队带着的东西是巡礼者的行李，那行李也未免太大了些。

深红的棺柩闪耀着天鹅绒的光泽，载在木制的推车之上。相比一般棺柩的长度，这台柩身尺寸更短，一眼便知是为孩童设计的。棺盖上雕饰着黑蔷薇与银色的十字架，散发出不可侵犯的庄严气息。

如果棺里安葬了儿童的遗骸，气氛本该更加沉重。再看那些年老修女的模样，固然严肃，却并不显得忧郁或神情悲怆。

在如送葬曲般呼啸的狂风之中，那棺柩终于被运进了修道院。

*

Ave,verum corpus,natum

De Maria virgine.

圣堂中飘扬着神秘的歌声。歌声在石造建筑间回响，盘旋的悠扬余韵愈发强化了其中庄严的气息，人们聚集于此，意识在歌声中得到净化，统合为一。

这是莫扎特作曲的赞美诗《圣体颂(Ave Verum Corpus)》K.618。

西历一七九一年一月，莫扎特前去巴登探望养病的妻子康斯坦采。在对妻子多有照顾的合唱指挥家安东士笃请求之下，他以基督圣体节为主题创作了合唱曲。那就是K.618。庄严崇高的旋律与遗作《镇魂曲》K.626有共通之处。而K.618完成半年后，莫扎特未能写完K.626就溘然长逝。

圣所内氛围森严。

祭坛上方的底座上林立了长短不一的音管。音管排布左右对称，构成某种几何图案。

超越人类，同时亦是最具人类气息的乐器——管风琴。

两层手键盘，用于改变音色的音栓有二十余个。相比下界大圣堂中见到的大风琴，这台虽然规模稍小，却仍不失其音色庄严，称得上是“小小的巨人”。

修道院长蕾蒂西亚·圣西尔坐在演奏台上。她的纤指在手键盘间轻快地穿梭，旁人看来沉稳安定的足尖，其实正迅捷地点在脚键盘上，奏响构成乐曲底层的低音。

她戴着光洁的面具，端正地挺直脊背。稳坐于演奏台上的蕾蒂西亚的身姿显得无比神圣，却又莫名流露出恶魔般的气质，仿佛在暗示美丽绝非天使的特权。

一如她将表情隐藏在面具之下，从蕾蒂西亚柔和的肩背曲线间，亦捕捉不到丝毫能够引人注意的动作。换一个自我陶醉型的演奏者，定然会或前屈或后仰，以全身表现感情的起伏，刻意为演奏附上轻重缓急。蕾蒂西亚却维持着分毫不乱的姿势，只是忠实地再现要演奏的乐谱，步调始终保持一致。她演奏得如此稳定，教人窥见她超群的技艺，好像在欣赏自动人偶敲击键盘奏响的乐声，别有一番趣味。

另一边，以副院长芭芭拉为首的年老修女们手举谱面，站立在圣歌队席上。二十名左右善于歌唱的修女从总计五十余人的团体里选出，编成了这支圣歌队。

这首赞美诗本是混声四部的合唱曲，在这仅有女性的女子修道院中，为完成合唱，便对谱面做了大胆的改编。不单对声乐进行重新编曲，就连管风琴的部分也有所处理。乐谱中添上巧妙的修正，以期用管风琴补全此处欠缺的弦乐五部的效果。而这编曲同样出自蕾蒂西亚的手笔。

Vere passum,immolatum

in cruce pro homine.

有几人缓缓穿过身廊，向祭坛走去。

守护着那具小小棺柩，在终于登上的山路的尽头。

如今，归来的十二名修女正踏过最后的行进。

歌声中蕴借的无尽温柔仿佛要包容万事万物，不分正邪，不问曲直。

在每一小节残存的回响间，修女的脚尖正一步一步接近祭坛。

深红的棺柩之下没有载具，只为她们每人的膂力稳稳抬起。

抬棺的动作却不可思议地轻盈。仿佛是棺柩上生出蝴蝶的羽翼，翩然在空中，径自朝祭坛飞去。

举起棺柩的修女却像附属的装饰品。

Cujus latus perforatum

unda fluxit et sanguine

歌词描绘了基督身受磔刑的画面。

为枪贯穿的圣体侧腹。

自伤口流出的血与水。

Esto nobis praegustatum

in mortis examine.

*

四十五小节的赞美诗结束，余韵尚未散去，天鹅绒的棺柩就被安置在祭坛上。

耸立在祭坛后的壁面，其上是壮丽的玫瑰窗。花窗下均等并列了三面尖头窗。正午的日照穿过花窗玻璃，染作七色，神圣地泼洒下来。

圣歌队入席后，会众席上就几近满座。最前列却只坐着玛丽安、米拉娜与弗洛里卡三人。玛丽安今天也扮成爱丽丝的样子，将莉洁特抱在胸前。

玛丽安与米拉娜姐妹般地依偎一起，弗洛里卡却闹别扭似的与两人保持了一段距离。她满脸无趣，就差写着想马上回锻冶场去了。

弗洛里卡心情不佳也不奇怪。三天前，米拉娜应下了她的挑战。她最近正忙着妄想怎么料理那个讨人厌的家伙。

妄想之余还不得不考虑更根本的问题——如何稳步推进决斗的计划。不可思议的是，她并不以为麻烦。在长久的无聊时光里身心俱疲的弗洛里卡，这段时间却如鱼得水，愈发有了生气。就在这时候麻烦找上门了。

换一个别的人，弗洛里卡恐怕已经开口回绝了。却不想蕾蒂西亚竟然亲自前往锻冶场，屹然凝视着她，隔着面具下了命令：

“要有客人来访。欢迎仪式上需要你出席。”

弗洛里卡虽有反抗心，却总在蕾蒂西亚面前退让。大约是因为小时候犯事遭鞭打的记忆在不知不觉间留下了心伤吧。恶作剧或者犯错被发现时，挨打的总是弗洛里卡，轮到玛丽安和米拉娜却口头责骂几句就完事儿了，实在莫名其妙。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蕾蒂西亚偏偏对自己这么无情。弗洛里卡忍过了圣歌合唱，到现在终于忍无可忍，甩着一头黑发就站起身来：

“喂！这是在演什么？难道你想说睡在棺材里的尸体就是客人？”

“啊啊，如你所说。”

听见蕾蒂西亚的回答，弗洛里卡瞪大眼睛，下一秒却又扯着嘴角，换上嘲笑的表情：

“哈！我还以为你这样的老古板不会开玩笑呢。对你刮目相看了啊。”

嗡——虽不至于响起这样的音效，如今演奏席与会众席间的紧张气氛也确实如一根拉紧的丝线，好像下一瞬间就将要断开。

眼下的氛围里，别说玛丽安了，就连米拉娜也不好轻易开口。坐满座席的修女们则和一排排木偶没什么区别，只能不安地观望事态发展。

正在这时——。

入口的门伴随着沉重的声响被推开，祭坛周围烛台的火光飒飒地摇动。

光源在身廊尽头映出一道门扉形状的亮块。仿佛背光的剪影画，坐在轮椅上的老绅士，与他身后站立的双头女骑士——特威德尔丹和特威德尔蒂——显出真容来。

“日安，诸君！关于客人的身份，就由我来说明吧。啊呀，拖到现在真是万分抱歉。本来我才是该先一步到这里等候诸位的那个呢。”

埃里克·根德比恩语调明朗地开口道，迅捷地操纵着轮椅扶手前的面板。

轮椅发出低沉的马达响声，向祭坛慢慢移动过去。特威德尔丹和特威德尔蒂便事先商量好了似的紧紧阖上门扉。方才流通的空气顿时又陷入停滞。

老绅士沐浴着众人的目光抵达祭坛前。在棺柩侧旁停下轮椅，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那就请客人登场吧！那边的少女们！由你们来开棺！”

第二场 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的来访

忽然被点中名字，坐在会众席最前列的三名少女一时手足无措。玛丽安偷瞄一眼米拉娜的侧脸。米拉娜正紧皱眉头，好像在反问根德比恩这是何意。

“一个<机关>的喽啰，哪来脸面对我下命令！”

至于弗洛里卡，更是毫不留情地大声呵斥道。没有比被别人命令更教她不愉快的事儿了。何况被蕾蒂西亚强拉到这儿来，本就让她憋了一肚子火。

“注意措辞，弗洛里卡！”

众人咽了口唾沫。修女蕾蒂西亚的衣装裹着气流，仿佛她纤细的肢体增大了数倍。虽说不过是错觉，但为她斥责弗洛里卡的气魄所压倒的在场众人，都感到一阵微风扑到自己皮肤上。

啪——一声干燥的炸响从弗洛里卡脚边传来。修道院长势如恶鬼，手里握住了一根不知从何取出的鞭子。鞭子尖端如同扑向猎物的大蛇的镰首，变幻莫测，从奇诡的角度飞快袭向弗洛里卡。

那华丽的鞭笞不由得教人想起欲使猛兽屈服的驯兽师。第一下后不过数瞬，又挥来了残忍的第二鞭、第三鞭。弗洛里卡身体一阵灼痛，瞬间没了刚才的威势。剧烈的疼痛让她意识混沌一片，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

直到结束，她受了整整十三回鞭笞。这等恶行不似出自修道院长该做出的，倒像出自与其立场相对的恶魔之手。

“你还是这么不留情面啊。”

“根德比恩阁下。手下留情的话就称不上调教了。情面至多留到漫长责罚的最后。赐给她一杯红酒和一片面包已经是我最大的慈悲。”

蕾蒂西亚捏住弗洛里卡的下颌，粗暴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弗洛里卡的视野就被那副无情的面具所占据。

“去吧，弗洛里卡。就像你刚才听见的，去打开那台棺柩。作为惩罚，我要你一个人打开它。”

“混……混账……”

“弗洛里卡都这样了，哪还有力气！要开就让我和玛丽安来开吧！”

看不下去的米拉娜仓皇间站起身来。

“米拉娜。你也想挨打吗。再多说一句，我就在你身上留下能教你再穿不了芭蕾舞裙的伤口。和弗洛里卡淡黑的肤色不一样，鞭打在你白皙的肌肤上，会映出蚯蚓般的疤痕吧。还是说你已经做好觉悟，要用你的身体饲养那十三匹蚯蚓了？”

“我，我——”

她的威胁足教米拉娜胆寒。修道院长的表情中看不出严厉教官的模样，也不像为施虐的喜悦而震颤不止的拷问者的神色。能看见的唯有一副反射着光辉的无机质面具。

“米拉娜……轮不到你开口。被你这种人帮着求情……我也……一点高兴不起来！”

话语间夹杂了痛苦的喘息，弗洛里卡还是勉强出声。在众人注视之下，她几乎是爬向祭坛的。苦痛的身体沙袋般地沉重，弗洛里卡把自己一步一步拽到棺柩侧边。然后，虽然还在止不住颤抖，仍然尽力站稳了双脚。不知为何，她的侧脸含着一丝冷笑。

旁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弗洛里卡靴底抬离石板地面，竟然一脚踹飞了棺盖。

盖着深红色天鹅绒的沉重棺盖腾空不过片刻，就在石板上连连磕碰几下边缘，描绘着蔷薇十字图样的表面朝着上方，死死停了下来。

传来蔷薇的花香。

所有视线都聚焦向棺柩之中。除了早有所料的埃里克·根德比恩，人人都似雕像般地僵住，霎时间忘记了呼吸。就连事前读过那客人资料的蕾蒂西亚也不例外，忘了对弗洛里卡野蛮行径的批判，全然沉浸在那棺底的景象中。

收藏在那棺柩之中的客人的身姿，便是如此地异样，教众人为之倾倒。

铺满黑蔷薇的棺柩深处。

沉睡着身裹纯白衣装的少女。

精致翘起的长长睫毛，为紧闭的眼睑描摹了流丽的轮廓。金发似要满溢而出，掀起团团波涛，向如荆棘般纠缠的黑蔷薇的缝隙间流去。眼睑上方，前发齐整地剪作一线，白瓷般的肌肤含着无机的艳丽，仿佛烧制而成的人偶。

只要窥探过棺柩中的景象，无论谁都会确信那是一具人偶。

诚然。

诞生于世的人类之中。

绝不可能有如此娟丽的存在——。

像要颠覆她们的深信不疑。

玲珑的少女人偶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

仿佛要敞开天空的门扉，仿佛要窥视大地的深渊，她紧闭的眼睑缓缓开启。与紫水晶一色的明眸，恰似正从名为眼窝的生殖器中分娩而出的双子。

“叫醒我的，是谁？”

银铃轻响般可怜的声音里，却含着莫名的威压。刹那间，众人脑中都浮现出约翰福音的起始一节——“太初有道”。修女中不乏听见这声音便受了雷击般无意识跪倒在地的，甚至有人落下了眼泪。

“那是……机关人偶？”

玛丽安不合时宜地开口，却博得了不少人的赞同。方才那人偶般的少女睁开双眼，目视着天花板的交叉肋拱说出话语的画面，在玛丽安意外一句机关人偶的解释下，才逐渐有了现实的况味。

蕾蒂西亚终于回过神来，端正身子看向根德比恩。”根德比恩阁下。虽然此刻本人到了面前，我也还有些半信半疑……这孩子当真是半人半人偶吗？”

她怪异的措辞教玛丽安与米拉娜战栗不止，在未知恐惧的压倒之下，两人不自觉地握紧了相互的手。

——半人？半人偶？

三人中唯有弗洛里卡不同。没有人注意到她此刻异变的情绪。弗洛里卡忘记了片刻前痛不欲生的鞭打，漆黑眼瞳里闪烁着粲然的光辉，就连隐隐微笑的唇间呼出的吐息，都含上了毫不掩饰的情色的湿气。

“如你所说。除了生存必须的部分脏器，比安卡肉体的大部都是球形关节人偶。”

——第四位异物，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

越过光洁的面具，蕾蒂西亚注视着比安卡娟丽的容貌，回想起事先熟读过的资料中的一节。作为伦敦的金融之王极尽荣华富贵，君临整个欧洲的莱昂纳尔·都铎——他总数六百六十六名子嗣中，唯一存活的奇迹的少女，正是这位比安卡。

自九年前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降生起至今，<机关>再未确认到有新生儿诞生……。

第三场 真正的爱丽丝，虚假的爱丽丝

自从半人半人偶的少女，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藏入这座修道院，已经过去一周时间。

“哼，哼，哼……”

在食堂用过午后三点的点心，玛丽安肚子满满，把莉洁特一如往常地抱在身侧，哼着歌在走廊上漫步。

今天不是“特别的日子”，她也就没扮成爱丽丝。身上是一件以白色与粉色为基调，在数世纪前的东方岛国曾流行的所谓“洛丽塔风”的裙子。大约是参照了洛可可样式做的设计吧，至于洛可可何以在东方岛国风行，就不是玛丽安能够想象的了。

千层酥般蓬松的裙装上满满装点了蕾丝与花边。头戴轻飘飘的半波奈特帽。若不在远离人世的修道院中，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作这样打扮，会被路人看作异物也不奇怪。

从比安卡不知为何藏在棺柩里——后来经确认，说是她本人的请求——被搬到圣堂的那天起，玛丽安就为她的美貌着迷了。虽说着迷，也不至于到心神恍惚的程度。感叹几句“真美”、“好漂亮”之类老套的话就算了结了。

要说实话，她确实有一点儿微不足道的败北感。但败北的并非玛丽安自己——毕竟她与比安卡毫无可比性。被比下去的，是姐姐莉洁特。

玛丽安此前从未见过比姐姐更漂亮的人偶。虽说前段时间一不留神就被弄丢在了食堂，但莉洁特仍不失为玛丽安引以为傲的姐姐。过去弗洛里卡想偷走莉洁特，也足以证明她的美貌。

不过要与比安卡的玉容相比，莉洁特的美貌也微不足道了。用相形失色都不足以形容，该说根本不能望其项背吗，像米罗的维纳斯与马口铁玩具一样天差地别。

虽说如此，她不觉得有什么不甘心。硬要说的话，玛丽安就是世间所有凡人的代表。不能登上舞台反教她以为安心。这就是玛丽安的日常。可爱的洋服。甜腻的点心。芬芳的红茶。教人小鹿乱撞的故事。以及和米拉娜一起的茶会。光是这些就占去了玛丽安的整个世界。只为比安卡与莉洁特的差距惊讶了一会儿，她过一天就又恢复往常，甚至忘了昨天拿两人比较的事。这也是玛丽安为数不多出众的地方。

正当这样的玛丽安穿过回廊，将要踏上西栋玄关的时候。

走廊深处传来莫名喧闹的声音。她心底以为奇怪，仍旧走过玄关，朝着自己的房间去了。等在那里的却是一幅难以置信的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

某扇门大敞开着，边上杂乱堆放了玛丽安的整套起居用品。包括寝床在内的家具全被搬到了走廊上。再看，毫无防备敞开的，分明就是玛丽安自己寝室的房门。堆积如山的杂物阻塞了走廊，再往里根本无法通行。

正巧这时，一个年老的妇女从玛丽安房间里走出来。如磐石沉稳的老妇人，好似从维多利亚时代穿越过来的一个典型的女仆。身穿黑裙，外面套一身花边围裙，头上扎着头布。

大个子女仆草草几步走到呆在原地的玛丽安面前。

“欢迎回来，玛丽安大人。”

“等下！这里是我的房间吧！麻烦说明你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女仆恭恭敬敬地行一个礼，又操着相当公事公办的冷淡口吻解释道：

“没有事先知会您实在抱歉。我是阿加莎。以前在都铎家打杂，现在负责照料比安卡大小姐的日常起居。至于那边两位——伊莎贝拉和克里斯蒂，以前也都是都铎家的女仆。”

“是本家命令你们作比安卡的女仆的？”

阿加莎摇摇头。

“那天，我、伊莎贝拉和克里斯蒂都被老爷解雇了。都铎家虽然衰退，却也给够了我们三人辞退金，至少后半生不愁吃穿。虽说如此，我们还是选择要侍奉在比安卡大小姐左右。”

对方窥视深渊般的眼瞳教玛丽安感到深深的压力，她好不容易才从干燥的喉底挤出话来：

“……你们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但这和弄乱我的房间有什么关系？”

“这个嘛……”

自称阿加莎的修女的视线，在一脸愤怒的玛丽安和敞开的房门内侧来回游移，迟迟不给进一步解释。想着不如干脆撞开她先回自己房里去，玛丽安满心焦急，可眼前这个老女仆却越看越魁梧，岩壁似的堵住了她的去路。当真撞上去对她恐怕也是挠痒痒，玛丽安自己反而会被弹飞吧。

此时，威严满满的声音，仿佛黑夜里的一道闪光，从房间里响彻到走廊上。

“请进吧，叫玛丽安·尤贝尔的那位小姐。”

那是生来就居于万人之上的人物自然而然拥有的威压感。虽生在伦敦，从她口中道出的却是教人挑不出问题的流畅法语。

阿加莎被什么弹开似的退到一边。玛丽安抱紧了莉洁特，畏畏缩缩地踏进房里。明明是回自己房里，为什么非这么紧张不可呢。她心底满是委屈，但若不听对方说明情况的话，事情也不会有进展。

比安卡傲然坐在敞开的窗前。娇小已经不足以形容她四十五厘米的身体，左思右想也只剩下不可思议一词。她身下那把一眼便知是古董品的雅致扶手椅，为配合她的个子，也设计得玲珑小巧。那椅子显然不是为人类制造的，而是为人偶制造的。

“伊莎贝拉和克里斯蒂也出去吧。我想和她单独聊聊。”

“明白了，比安卡大小姐。”

正忙着打扫地板的两个女仆异口同声答道，接着就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

玛丽安即刻被深不可测的不安包围。和比安卡独处时，刚才对那个无礼女仆的敌意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阵莫名的心虚。

她战战兢兢，不敢直视比安卡的精致面容，反倒悄悄打量起对方绚丽的衣装。

裙上装点着蔷薇花纹的蕾丝，裙裾是足教人眼前一亮的纯白色，在三重褶边的映衬下轻盈地展开，给人贵族式的印象。

玛丽安保持着向上偷看的模样，目光慢慢上挪，终于看见了比安卡。

除了会不时眨眼，比安卡的表情与人偶一模一样。八面玲珑又莫名地硬质，形似人类，却仿佛正身处高位俯瞰整个世界。脖颈隐隐显露在衣襟间，颈上赫然装着一个球形关节。玛丽安这才意识到埃里克·根德比恩口中的“半人半人偶”所言非虚。

再看，比安卡那瓷偶般的艳丽皮肤下，不是隐约映出了苍白血管相互交织而成的纹路吗。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比安卡。

“想要蔷薇的香油啊。这个房间，气味太臭了。”

玛丽安花了足足数秒时间，才理解到这是在侮辱自己。

“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儿很臭。有种家畜的臭气呢。”

“那你出去不就行了？怎么能一句话不说就占了别人的房间？”

“没有什么能不能的。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房间。”

“不是给你另外安排了个空房间吗！”

“那边采光不好。依阿加莎她们的说法，这里的日照才最合适呢。”

“怎么会……难道为了这种理由，就要抢走我的房间吗？”

“啊，采光可是很重要的。话说回来……那个东西就是她们说的莉洁特？”

好像对话的主导权始终在她手上，比安卡自顾自就改换了话题。有如义眼的紫色明眸紧紧注视着莉洁特的身姿。

“埃里克告诉过我，听说，你是和人偶一起出生的？双子中独有一方是人偶，放眼世界似乎也是孤例。哼……确实有趣。”

要说世间独一份，你也差不多吧——玛丽安却没能把这话说出口。不知为何，她感觉此刻的空气莫名稀薄、冰冷、沉重。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在比安卡面前已经彻底落了下风。

“现在一看……真是个脏兮兮的姐姐。根本配不上人偶二字。”

“太……太过分了！”

玛丽安脸上失了血色。眼睑不住颤抖，睫毛下渗出泪滴来。心里满是不甘，想着如何也要顶一句回去，在脑海里拼命翻找词句。终于可悲地发现自己找不出一句能反击对方的话。恐怕世上根本不存在能用来贬斥比安卡的话语吧。

“顺便，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呢。”

“……什么？”

“关于那边的衣服。”

比安卡不能左右扭动颈部，自然没法用动作确切指出方向，但“那边”究竟指哪边却是一目了然的。毕竟还留在房里的衣服，也就只有那一套了。那件连衫围裙正挂在玛丽安右边墙面上。那是玛丽安最喜爱的一套衣服，也是令她化身为奇境冒险的爱丽丝的重要装置。难道是女仆们出了差错，唯独忘了把这套衣服丢出去吗。亦或是她们在比安卡指示下，刻意把这套留了下来？

玛丽安迷惑不解时，却听见了比安卡的嗤笑声。

“这该不会，是你的衣服吧？姑且像是参照约翰·坦尼尔的插画设计的……实在可笑。”

“可、可笑！？”

玛丽安勃然大怒，涨红了脸。比安卡这是在嘲笑她最重要的宝物。

“你已经十三岁了吧？这个年纪还扮成爱丽丝，自己不觉得可笑吗？要是教刘易斯·卡罗尔——教查尔斯·路特维奇·道奇森看见你穿着这一身傻呵呵的模样……也会悲叹他重要的爱丽丝受了亵渎吧。”

仿佛胸口被捅了一刀，玛丽安嘴唇不停地痉挛。精神受到的巨大冲击，让嘴唇褪去了血色。

比安卡要补上最后一击似的，开口宣告道：

“我腻了。”

她已不再将玛丽安放在眼里。虽然比安卡的脸与身体还向着自己的方向——或者说被摆向了自己的方向，但在她眼中，玛丽安却找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比安卡已经做出判断，玛丽安这般俗物根本没有映入眼中的价值。

玛丽安如何也找不到反驳比安卡的话语。占据脑海的是无尽的强迫观念——比安卡才是真正的爱丽丝，而自己不过是滥竽充数的赝品罢了。

意识到这点时，她忽然心生冲动，想把那件连衫围裙撕成碎片。心底涌上来强烈的羞耻，宁愿全身赤裸，也不想再换上那身衣服。

“大小姐！”

这时候阿加莎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莫名的焦急。托她的福，玛丽安这才从满心的羞耻中得到解放。

——快，阿加莎！现在轮到你来呵斥比安卡了！除了照顾起居，教育不知世事的大小姐不也是你的工作吗！快点好好批评她一顿！

背负着玛丽安期待的目光，阿加莎严肃地开口：

“比安卡大小姐。就在刚才，您本家那台带华盖的寝床终于送抵这里了。”

“哎呀，一直不到，我还以为被谁拿去拍卖了呢。这倒是个好消息。”

被现实背弃期待的玛丽安，抿紧苍白的嘴唇，飞快逃出了房间。

*

埋着头一个劲儿地跑，回过神来又回到了回廊的角落。她倚靠在其中一根立柱上，泣不成声。好像尚且童稚的幼女，哇哇大哭，毫不压抑自己的呜咽。泪水洒落在双胞胎姐姐——莉洁特坚硬的皮肤上。任凭自己抽泣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归处。

没错，玛丽安刚才逃离的，不正是自己的房间吗——她与莉洁特两人，从小到大生活的房间。

不知何时太阳西沉，金色与橙色相互交织，为天空染上些许哀伤的色彩。立柱的影子越来越长，一直延伸到中庭另一端。玛丽安的影子也越来越长，延伸到一双有些脏兮兮的芭蕾舞鞋下。

“玛丽安？你怎么又哭了？”

米拉娜一直抚摸她的头发。直到抽抽噎噎的她好不容易才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

“唉，怎么会这样……”

听闻了比安卡毫不讲理的做法，米拉娜却没有做出玛丽安期待的反应。只是露出思索什么的神色，片刻之后，又忽然勾起嘴角，莞尔一笑：

“既然如此，不如你搬来我房里住。这么一来就什么都解决了吧？”

“……唉？”

从没想过援助之手会从这个方向伸过来，比起高兴，玛丽安率先感到的却是困惑。

“你应该也知道，我那间起初就是当作双人间设计的。比其他房间要空上不少呢。一个人住反而太宽了。”

“但是……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如果你能教比安卡搬去空房，要住原来那间也不是不行。玛丽安自己决定吧。虽然有些对不起你，但我们退让一步的话，事情就都圆满收场了。我呢……说实话，不大想和比安卡起冲突。虽然只是直觉没什么证据，我总觉得……比安卡恐怕是比她的外表更恐怖的某种存在……”

玛丽安迷茫过后乖巧地点点头。话说回来，现在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比安卡在她心上留下的伤口还在作痛，哪怕一秒也好，她都想尽量与米拉娜待在一起。

“知道了！我要和米拉娜住一个房间！”

米拉娜满足地笑笑，牵起玛丽安的手。

“那我们现在就去请求院长同意吧。”

*

沐浴。吃了晚餐，刷过牙之后，依着勉强照亮脚边的提灯的灯光，玛丽安与米拉娜回到寝所。在那儿迎接她们的，是辛苦了整整三小时的修女们疲惫的侧脸。侍奉比安卡的三个女仆只把玛丽安的物件丢到走廊上就甩手不管，结果还得麻烦有空的修女们两头奔波。

米拉娜站在门前。右手提着煌煌的提灯，左手推开门。几乎教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房里已经成了两人同住的情景。

“呜哇……”

藏在米拉娜身后的玛丽安偷偷往里看一眼，不由得发出感叹。自幼就不加多想地住在分配给自己的单人间里，她一直把这当作理所当然的事。现在要与人同住一间，教她感觉万分新奇。

好像房里多了条透明的界线，之前松散放着的米拉娜的东西——床铺、衣柜、书架、穿衣镜——全被挪到了靠右的地方。衣服里大半是芭蕾方面的衣装，书架上摆满芭蕾的指导书、著名舞者的自传，还有旧时候演出录像的光碟。要看录像的话，就用枕边的便携式放映机。上了电池就能运作。至于电池和充电的问题，埃里克·根德比恩自会解决。床边有一块不满十五英寸的屏幕，在这上边鉴赏古典芭蕾的映像，是米拉娜为数不多的兴趣之一。

相对地，划在左侧的玛丽安的生活空间就显得格外凌乱。四处是下界送上来的绘本和漫画，还有整袋整袋的曲奇和糖果。此外摆了一些小饰品，大半是《爱丽丝梦游奇境》或者《爱丽丝镜中奇遇记》里登场角色的玩偶。

“那就再多嘴一句——以后要受你照顾啦。”

米拉娜微微弯下上身。这是两人从小时候起便重复过无数遍的，接吻的暗号。刚刚洗过的发束泛着湿润的光泽，隐隐传来柑橘的香气。玛丽安左边脸颊感受到米拉娜柔软嘴唇的触感，满是柔和爱意的温热感触抚过她的皮肤。也许是玛丽安的错觉，今天她亲吻的位置，似乎比平日更加接近自己的嘴唇。

第四场 非对称双子姐妹

将要熄灯时，躺下的米拉娜轻轻掀开棉被边缘：

“唉，玛丽安。要来这边吗？”

玛丽安婉拒了邀请。她知道米拉娜还在为被比安卡欺负的自己担心，但今天总不能对她撒娇过头了。

何况玛丽安现在，还必须向另一个人道歉。

“被比安卡说了那种话，我却没办法帮你说回去……对不起，莉洁特姐姐……”

玛丽安坐在床边，向沉默不语的人偶(莉洁特)忏悔。她亲吻人偶的额头，亲吻人偶的左边脸颊，又亲吻右边。吻过鼻头，最后亲吻人偶紧闭着的坚硬嘴唇。这是幼时起便重复过无数次的姐妹间的仪式。

据说还在受精卵阶段时，莉洁特并未有什么异常之处。细胞反复分裂的过程中，玛丽安发育为人类，莉洁特却成了人偶。

这里一片昏暗，唯有一根蜡烛隐约的光亮。这对过于不同的，非对称的双子姐妹，就依着这点光亮继续她们的仪式。

玛丽安轻轻脱掉自己的睡衣，直到身上一丝不挂。接着又脱掉莉洁特的裙子。钻到被里，将莉洁特的脸颊贴在自己尚且青涩平坦的胸前。

覆盖着柔然棉被的寝床化作曾经母亲的子宫。

在里昂的医院，被剖腹产手术取出的瞬间——甚至远在那之前，玛丽安就抱住了莉洁特。从在胎中尚且不晓生死，细胞分裂手脚成形的那一刻起，玛丽安就紧紧抱住了莉洁特。

她忽然听见米拉娜睡梦中的规律呼吸。每日重复着辛苦的芭蕾练习，熄灯后不过五分钟，米拉娜就坠入了沉眠。端丽的容貌，睡着之后却溢满了十五岁少女应有的天真。

玛丽安恍惚中思考着。如果莉洁特能够获得确实的自我，如果姐姐能拥有柔软的皮肤，姐姐会成为米拉娜那样温柔美丽的高洁存在，牵着自己的手往前吗。

……心中每生出这样的想法，玛丽安总会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之中。拿米拉娜与莉洁特作对比毫无意义。一边是美丽的芭蕾舞者。一边是不能动弹的人偶。

出生后就得到<机关>保护，被送到这间修道院中的玛丽安，也比一般人更容易钻牛角尖。从不与人交谈，只埋头与莉洁特说话的幼女——看在旁人眼里，实在是一幅不适的画面。

转机却来得突然。就在弗洛里卡绑走莉洁特，米拉娜又毅然带回姐姐的那天。

那天起，玛丽安开始有了些微的改变。

莉洁特与米拉娜。

如今在玛丽安心中，后者成了压倒性重要的存在。至少在米拉娜身边时，她已几乎没有了去考虑莉洁特的余地。会犯下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错误，把莉洁特忘在食堂也是如此。因为那天午餐时，米拉娜也和她在一起。

想到莉洁特，玛丽安发出一声忧郁的叹息。那教人怀念的重量就又在她柔弱的手腕间复苏。仿佛漫长航海归来的船员，见到守候在港口的妻子的笑容，心生出阵阵怀旧之感。

降临世间的不再是象征希望的新生儿，而是光滑的球形关节人偶——正在这样的时代里，玛丽安有了一身柔软的皮肤。

虽然平凡，却也有了普普通通的思维能力。

她没能作为人偶，却作为人类来到了世界上。

过去，面对紧抱着莉洁特不愿放手的玛丽安，埃里克·根德比恩曾说过这样的话：

——简直就像，是莉洁特替玛丽安背负了成为人偶的命运。

第五场 午后的嬉戏

一天中的大半时间，比安卡都在伦敦老家送来的带华盖的床上度过。无论食堂、沐浴所还是盥洗室，都鲜少出现她小小的身影。从输液、更衣到打理头发，日常起居的方方面面都交给都铎家的佣人——阿加莎、伊莎贝拉与克里斯蒂负责。比安卡的异物感昙花一现后又销声匿迹，与她蜗居的生活方式不无关系。

几个佣人不肯离比安卡身边半步，修道院长蕾蒂西亚起初还为如何安置她们感到头疼，如今才发现有这三人在，确实省了不少功夫。

例如输液的时候。

修道院也有几人拥有医生或护士的资格证。但面对比安卡白瓷般坚硬冰冷的皮肤，即便是她们，下手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为比安卡注射时能派上用场的并非医学知识，而是长久经验打底培养出来的直觉。

例如做保养(维护)的时候。

梳理她华丽的金发，把皮肤擦拭得光洁无暇，再为球形关节的滑槽上油——而且是蔷薇香油。这套流程每天都得重复三次。

三人常年侍奉比安卡，这些方面已经驾轻就熟。她们一方面负责照料比安卡的日常起居，与她聊天，另一方面也扮演了防波堤的角色，将比安卡这一特异的存在与周围隔绝开来。

她们对比安卡越上心，比安卡就越没有必要在外人眼中露面。这也是蕾蒂西亚感谢她们的最大原因。

直到时间迈入四月下旬，阳光染上春天气息，中庭花坛添了新的颜色的时候，这般平稳的日子才走到了尽头。

*

左手握紧扶手。脊背垂直挺立，仿佛要与地轴重合。目光放远。四位脚变换成五位脚。

凌冽的身姿教人想起西伯利亚的寒月。有眼光的人自能从米拉娜若无其事的站姿中看出她千锤百炼的技术，于是对她心生出几分同情来：如果不是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她想必已经站到了洛桑的舞台上，教在座评委瞠目结舌了。

没有乐声。三角钢琴琴盖紧闭。也许有什么杂事要忙，平日轮流负责钢琴伴奏的几名修女，今天都不见了踪影。但看着米拉娜一举一动的玛丽安却仿佛听见了音乐。好像米拉娜的肉体化作一件乐器，拨动空气，轻快奏响了前所未有的乐音。

这是玛丽安时隔数年再次踏进芭蕾舞室。曾有一段时间，她能以顺着晚饭香气溜进后厨似的轻松心态在这里露面。正因一无所知才能漠然旁观。可就在这旁观之中，她对米拉娜精神与肉体承受的苦痛愈发有了理解。也许是约内拉教导的缘故，米拉娜总用笑容的面具隐藏脸上的苦痛，可皮肤磨破，渗出的血水在舞鞋上留下的痕迹，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即便如此，米拉娜也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般，在约内拉的怒斥中不断舞蹈。不知何时起，玛丽安看着这样的她，心中逐渐萌生了退意。玛丽安——她沉溺在绘本与漫画的世界中，能任凭心意把甜品塞进嘴里，品尝加了满满方糖的红茶的滋味，收集自己喜欢的衣服与饰品。寂寞的时候，还能抱起一言不发的莉洁特，向姐姐搭话。她将自己关进玻璃箱中生活，对此亦不抱任何疑问。

可米拉娜执着的模样，却在守护玛丽安的玻璃幕墙上敲出裂隙，砸开了破洞。

最先从那破洞里流进来的，便是对米拉娜的无尽疑问。

——为什么你要努力到那种地步？为什么都这样了你还能咬牙坚持？啊啊，米拉娜……到底有什么在你身后作祟？

接着，指向米拉娜的疑问，终于转向了玛丽安自己。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吗？别无长处的我……真的可以这样永远无所事事地活下去吗？

那之后，玛丽安便对芭蕾舞室唯恐避之不及——。

“玛丽安，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发问的声音，教玛丽安吓了一跳，差点儿弄掉了放在膝上的莉洁特。她躲躲闪闪地抬高视线，米拉娜一边用毛巾擦拭汗水，一边弯下腰盯着这边。蒸腾的热意传递到玛丽安的肌肤上。她妖精般的身体与人轻盈透明的印象，却又带着活力满满的酸甜气息，教玛丽安心笙摇曳。

“没，没什么。……就是发了会儿呆。”

“这样。毕竟今天是我硬要拉你过来的，我还以为你觉得无聊了呢。”

“怎么会。米拉娜邀请我……我很开心。”

“真的？”

看见玛丽安乖巧地点点头，米拉娜勾起嘴角,伸出右手去：

“唉，玛丽安。就一会儿——你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吗？”

“唉？但是……我，不会芭蕾……”

“没关系。”

米拉娜牵起玛丽安的手，走到房间正中央。不知不觉间，莉洁特就从玛丽安手中滑落了。米拉娜的脚尖，时而像穿梭在洁白画布间的绘笔，时而像制图台上直立的罗盘的指针，变化莫测，仿佛每一个舞步都编织出前所未有的世界。

与米拉娜相反，玛丽安却慌忙无措，两脚乱踢，每要跌倒时就不顾形象地悲叫。好在被米拉娜扶着，才勉强稳住身体。而且，与穿着训练用芭蕾舞鞋的米拉娜不同，玛丽安脚下只套着薄薄的裤袜。在打磨光滑的地板上如履薄冰，动不动就打滑。

忽然，她听见米拉娜含着热意的低语。

“刚才的是《葛蓓莉亚》的玛祖卡——街道间人们的群舞。本来该是一对男女跳的。”

这时候，玛丽安双脚离开了地面。她还来不及吃惊，就感觉身体轻飘飘地腾空，向一侧倒去。不满一秒的短暂时间里，她却有种腾云驾雾的错觉。

落地同时，脑内响起了三拍子的舞曲。最初熟悉的钢琴声，也像雨滴汇聚，川流奔泻向宽广的海洋，渐渐化作壮大的管弦乐。

玛丽安与米拉娜，两人正听着同样的乐曲。

她的舞蹈仍然支离破碎，不成样子。可渐渐习惯三拍子的节奏后，玛丽安的心跳便如早钟般地鸣响，浑身被一团未知的高扬感所包裹。两人共舞不过三分钟时间，她终于撑不下去，一屁股坐倒在原地。收不回动作的米拉娜也失去平衡，倒在玛丽安身上。她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开口问道：

“唉，玛丽安？以后可以和我一起练习芭蕾吗？”

“啊？”

躺在米拉娜怀里，玛丽安颤了一颤。

“现在开始也不晚哦。”

“但是……我办不到的。我老是坐不住，又不会运动……坚持不下去……”

“嗯，但是节奏感很好呢。”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米拉娜满脸认真。她双手捧住玛丽安的脸颊，眼里罩上了一层湿气。恍惚间露出迷幻的神情：

“我想要只有两个人的芭蕾舞团，只有你和我。毕竟，我一个人跳不了双人舞(Pas de deux)嘛。”

“但我们两个……都是女孩子呀？双人舞应该是男人和女人一起跳的吧？”

与米拉娜相处久了，这点常识，玛丽安还是知道的。

“没关系。我可以跳男角的部分。其实《葛蓓莉亚》首演上，弗朗兹也是让女性舞者穿男装来跳的呢。女性扮演男角，根本不奇怪。”

米拉娜嘴唇贴到玛丽安耳边，激动地讲起《葛蓓莉亚》首演的故事。

圣莱昂编舞，德利布作曲的芭蕾舞剧《葛蓓莉亚》在巴黎歌剧院初次上演那天，正是一八七〇年五月二十五日。

教少女来扮演少年角色是当时的惯例，弗朗茨一角就交给了男装的尤吉尼·费奥克雷。至于斯万尼尔达，则由时年十五岁的意大利人朱塞佩娜·博扎姬扮演——巧合的是，那时的她正与现在的米拉娜同岁。博扎姬扮演的斯万尼尔达栩栩如生，大获好评，她本人却以十七岁的年纪英年早逝——。（注：此处疑似有误。据维基百科，博扎姬生于1853年11月23日，首演当天已满实岁十六，而非瑞智士记所写的十五岁。事实上，博扎姬病逝于首演约半年后的她生日当天，不可能15岁首演17岁去世）

死于非命的博扎姬。不知为何，玛丽安竟在米拉娜身上看见了博扎姬的命运，并为之深深战栗。米拉娜正与自己紧紧依偎，却仿佛身在无比遥远的彼方。

玛丽安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脸上沉重的表情。她的耳畔忽然响起少女恶作剧般欢快的笑声。

“米拉娜？”

米拉娜掩嘴笑着。玛丽安终于回过神来，不解地望向她。

“唉，真没想到，玛丽安竟然这么讨厌和我跳舞。”

“唉？”

她挪开身体，翻一个身，仰躺在玛丽安身边。

“今天我就先认输了。明天可说不一定呢。”

“那个……唔……”

米拉娜显然会错意了。玛丽安对现在开始练芭蕾固然是万分推辞，可刚才的忧郁，却是因别的缘由而起的。

不自然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直到玛丽安发出一声尖叫。

“呀！”

她反射地蜷起身体。因为米拉娜不知为何，忽然笑容满面地挠起她的侧腹来。

“嗯……你明明知道我那里怕痒的！”

玛丽安鼓起脸颊抗议说。

“当然知道。说不定比你本人知道得还清楚呢。”

米拉娜的纤指毫不留情地在玛丽安侧腹上左挠右挠。玛丽安痒得止不住笑，满地打滚。想逃开，米拉娜却怎么也不愿意放过她。

她乱蹬的脚翻开了裙摆，露出了下身洁白的衬裤。就算知道现在自己的模样有多不成体统，可玛丽安现在痒得神魂颠倒，根本无暇整理裙子，只能放任满心的羞耻与烦闷灼烧着身体了。

上次与米拉娜这样嬉戏，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两人小时候常常这样毫无意义地相互搔痒——可米拉娜渐渐专注于芭蕾，玛丽安也投身到绘本的世界里，相互之间有了距离，也就生出了不必要的顾虑。

不对，不是这样的。

玛丽安抱膝防御。她意识到，其实只有自己在为不必要的原因而烦恼。米拉娜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她那天真烂漫的表情不就是证据吗——教人不由得想要独占的，米拉娜毫无阴霾的笑脸。

没错，米拉娜一直都在等她。等她无忧无虑地跨过中间那点多余的距离，就像以前一样，两人面对面，不分彼此地相互触碰。

她当然还有些许困惑。米拉娜为什么忽然做出这样幼稚的举动呢。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这样一想，便觉得米拉娜这几日的神情里总带着莫名的哀愁。今天突然邀请玛丽安来芭蕾舞室也很奇怪。米拉娜心里一定正烦恼着什么……。

可无数的困惑，也在腰腹间受到的接连不断的攻击里烟消云散了。

“啊啊！米拉娜再不放手……我就！”

小猫似的灵活地翻身，玛丽安开始反击。两人都弄得大汗淋漓，晶莹的汗水挥洒到空中。皮肤感受到玛丽安指尖的触感，米拉娜就满脸喜悦。但不过几分钟时间就失了这点脸上带笑的游刃有余。她的动作在玛丽安的攻势之下愈发迟钝，终于收敛了笑容。呼吸断断续续，越发紊乱，腰也止不住地抽动。目光湿润，艳丽的嘴唇微微张着，如何也闭不上。

米拉娜生来就比别人敏感。不说皮肤，单是被人轻抚一下指尖，都会做出夸张的反应。玛丽安这才鲜明地回想起来——从前，两人每次这样嬉戏时，最后一败涂地的一定是米拉娜。

算上侧腹，玛丽安的弱点也不过寥寥几处。米拉娜则全身上下尽是弱点。一旦被抓住瞬间的破绽，等待着米拉娜的就只剩下甘泉般的甜美——或者如炼狱灼烧般的折磨了。

不知不觉间形势逆转，玛丽安圆润的指尖在米拉娜雪白柔软的肌肤上游走，后者煎熬到最后，手脚都不再动弹，几乎晕厥过去。嘴唇颤巍巍地，夹杂着喘息，才勉强挤出一点不成声的哀求：

“饶……不行……”

“米拉娜真是个笨蛋。明知道会输，为什么还特意向我挑衅？”

“因、因为……”

玛丽安恶作剧地笑笑，沉浸在久违的优越感里。虚脱的米拉娜，耳朵染上樱贝般淡淡的粉色，好像比世间一切糖果都要甜美。玛丽安悄悄凑上去，张开湿润的嘴唇，出其不意地轻轻咬住她的耳朵，米拉娜就后仰到极限，发出不成体统的娇声。

“不可以哦，米拉娜。这样外面会听见的。”

“呜……是玛丽安太过分了……”

平日英气凛凛，言行淑女般沉稳，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的米拉娜，现在却绵软地倒在地上，眼角含泪，剧烈地喘息。

最初只是起了童心，除了恶作剧别无它意的玛丽安，也莫名觉得现在的情景与往日似乎有所不同。米拉娜肢体间煽情的热气，教她的心跳敲钟似的鸣响。

——好奇怪。这样的游戏，小时候不是玩过很多回吗。为什么偏偏今天……好像做了什么坏事。再这么下去，我们两个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巧的是，玛丽安没能找到这份奇妙感情的答案。

“打扰了！”

入口的门毫无前兆就要被粗暴推开，同时传来比安卡的随身佣人——阿加莎——牛蛙鸣叫般响亮的声音。

第六场 宛如希律王，宛如莎乐美

阿加莎——用一句话描述的话——就像生满青苔的岩石，是侍奉比安卡的佣人里领头的一个。

没想到她会来访，米拉娜慌慌张地起身，好容易才平静下来。下腹附近还残留着刺挠似的麻痹感。只有玛丽安也就算了，她的矜持毕竟不允许自己在大人面前也露出那样的丑态。

阿加莎面向米拉娜深深地鞠躬。

“米拉娜大人。比安卡大小姐想要见您。能否劳您移步片刻？”

“唉……比安卡找我？什么事？”

听见阿加莎的请求，米拉娜感到困惑的同时，心里又升起一丝暗沉的预感。

那天，见到圣堂的祭坛之上——见到为黑蔷薇的花冠所掩埋，如亡骸般沉睡在棺柩深处的比安卡，那一瞬间，米拉娜不知为何有了不祥的预感。正因如此，听说比安卡毫不讲理抢走了玛丽安的寝室的时候，她才没有强硬地选择反抗。

小时候，对弄哭了玛丽安的弗洛里卡，她能够毫不犹豫地一耳光抽上去。这种内在的坚强正是米拉娜的长处。可即便是这样的她，面对比安卡还是一反常态地选择了让步。

见米拉娜一脸阴沉，分毫不掩饰心中的警戒，阿加莎就刻意地咳嗽一声，很遗憾似的说到：

“比安卡大小姐对米拉娜大人很是上心，这才想招待您参加她午后的茶会。您不必那样警戒，莫如说正该感到光荣呢。”

对面突然搬出来如此标准的英国作风，教米拉娜不知该如何应付。她又不得不感到违和。

那个不问世事的少女人偶，竟然有意邀请米拉娜共饮下午茶。这位傲慢的大小姐，说不定意外地对自己颇有好感呢。她该为此感到高兴吗，还是说……。

“米拉娜，要去吗……？”

耳畔传来满是不安的低语，她清晰感受到玛丽安的体温。米拉娜抱住玛丽安柔弱的双肩，决然地回看阿加莎岩盘的面容，似乎要直把她瞪穿：

“我会去。但是现在不行。总不能这副模样去谒见那位大小姐吧？”

她雪白肌肤上淋漓的汗水还未消退。包裹着身体的舞服泼了水似的汗嗒嗒湿漉漉。凌乱的头发紧贴在脸颊上与脖颈间。

至于故意说出“谒见”这样毕恭毕敬的词，绝不是因为米拉娜的谦卑。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讽刺阿加莎对比安卡那近乎过剩的忠诚罢了。

“理当如此。就这样去谒见比安卡大小姐未免太不知礼数。请在下一次钟声敲响之前打理好。”

可惜，米拉娜的讽刺没有起到作用。她刻意挑出来的“谒见”的说法，似乎教阿加莎很是开心。

“另外，这是比安卡大小姐托我告诉你的——”

巨细无遗地为比安卡传过话后，阿加莎又晃着她高大的躯体，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

在沐浴场冲凉洗去汗水，米拉娜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早早等在那里，手拿着梳子的玛丽安就跑上前来，教米拉娜在镜子前坐下。米拉娜平常还会以为麻烦，现在事态紧急，也就只能老实听话。

生怕她碎了似的，玛丽安细心地梳理米拉娜还带着湿气的头发。金发之间，能隐隐看见米拉娜的脖颈。出浴不过几分钟，颈间的微红还未褪去。梳子上上下下，玛丽安却不知何时起，就目不转睛盯着那儿不放了：

——米拉娜的脖颈，好想咬一口……。

凝视之中，贪欲般的欲望就涌上心头，教玛丽安有点慌乱。对米拉娜生出如此不正经的想法，在她还是头一回。也许是刚才两人那样嬉戏带来的影响吧。

想要驱走萦绕在心底的欲望，玛丽安开口说：

“话说回来……比安卡到底想做什么呀？突然就叫人过去，还说必须穿礼服……”

没错，这就是刚才阿加莎传达的要求之一——盛装打扮，再来参加茶会。

“那孩子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唯美主义者吧。估计对我平常的打扮颇有微词呢。”

“唔，我也不是不理解比安卡的想法……”

“唉呀。玛丽安难道要替她说好话？”

“因为……”

玛丽安住口了。简直浪费她出众的美貌，米拉娜对衣装打扮未免太不上心。虽然对芭蕾短裙或者紧身衣很讲究，可离了芭蕾就随意应付。头发不多加打理地披在身后，衣服也是手边有什么就穿什么。比起穿衣服，倒像随便找块布从头到脚罩着完事儿。也不化妆。不止一回两回，总教玛丽安在旁边看着心痒。

终于，钟声高昂地响起。这是宣告下午三时的钟声。不待神圣的音调低沉溶入空气里，房门又发出沉钝的响动。

“米拉娜大人。我来为您领路。”

阿加莎粗犷的声音穿过房门传进来。不管见了几次，米拉娜和玛丽安都会为她如此地死守规矩而惊讶。几乎教人怀疑她是不是一直站在门前，就等着钟声响起的那一秒才开口。

“稍、稍等一下！”

玛丽安冲着门喊道，跑到挂在墙上的裙子边。那条裙子以黑色作基底，上面星星点点装饰了秀丽的宝石，是约内拉·希尔弗斯特里留下的。据说她年轻时候曾穿着胸前有大胆裸露的这套裙子，在巴黎的名利场上游走自如。之后封存在衣柜深处，长久没有见过日光。不想有一天重见天日，竟然是为着比安卡的邀请。

可惜没有能与这样华美的礼裙相配的鞋靴，米拉娜只能换了一双崭新的芭蕾足尖鞋。在舞者而言，这可比灰姑娘的水晶鞋还要重要，是最最隆重的打扮。

“呜哇……”

玛丽安恍惚望着盛装的米拉娜。斯拉夫人的美貌与绚烂的礼裙相互映衬，米拉娜的身姿恰似结束蜕变，正展翅飞舞在青空之上的黑天鹅。

“米拉娜还能打扮成这样呀。”

看呆了的玛丽安不小心说出了多余的话。

“哼哼，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呢。”

露出小恶魔似的笑容，米拉娜嗒的一声，轻弹一下玛丽安的额头。

比安卡候在那里的房间，她迈不过十步就能走到，根本不必阿加莎大费周章来迎接。说不定阿加莎是害怕自己不守约吧——一边望着阿加莎宽阔的后背，米拉娜一边想到。

她出神思考之间，阿加莎忽然止步了。两人已经走到比安卡从玛丽安那儿强抢来的房间前。

伊莎贝拉与克里斯蒂严肃地守候在门扉两侧。

“米拉娜大人带到了。”

阿加莎向紧闭的门扉报告道。

“请进吧。”

仿佛玻璃风铃般的凛凛话音，隔一层厚重的门也澄澈清晰。和着这句话，阿加莎恭恭敬敬地打开门。门缝间便隐约透出蔷薇花香般的甘甜气息。

米拉娜优雅地低声问候，迈步踏房间里。下颌微微向上，把视线保持在一定高度。她没来由地感觉，要是目光再向下那么一点儿，自己就会当场被对方的气势压倒。

她还没迈出第三步，身后的门就砰地阖上。比安卡应该事先知会过那三个佣人，要她们守在房外。米拉娜看见房里的光景，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根本无暇留意女仆们的小动作。

这里当真是玛丽安曾生活过的房间吗。房里陌生的模样几乎令她战栗。

与米拉娜或弗洛里卡相比，玛丽安会对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十分留心。从服装、化妆，到饰品与家具，无不贯彻了她的个人趣味。就连根德比恩都对她的品味评价颇高，不辞辛劳地从下界买来各种东西，配合玛丽安的兴趣。

可比安卡——她仿佛单凭“少女趣味”寥寥四字，就对玛丽安的种种讲究宣判了死刑。她用各式各样的家具把房间里改造成了一幅全然不同的景象。

几串水晶垂挂在豪华的枝形吊灯上。绒毯上几何对称地排布着蔷薇的图案。茶几、衣柜、座椅……家具都是古董品，脚架描绘出优美的流线。并排在窗边的花瓶里，装饰着色彩缤纷的花朵。墙边有一处白色的暖炉。米拉娜只一眼就知道那只是个模造的装饰品。可就算不是真货，添上这一处装饰，也足教室内景象焕然一新。暖炉正上方挂着一幅肖像油画，描摹的是比安卡自己的面容。

然后——便是安置在房间最深处，那台附有华盖的寝床了。

“欢迎，米拉娜·列多夫斯卡娅。那裙子很适合你。”

从华盖垂下的绸缎缝隙间，能隐约窥见少女人偶的样貌。比安卡悠然坐在床边，傲慢地注视着米拉娜。

看见比安卡，米拉娜不由得庆幸自己穿着的是约内拉的裙子。若换一条不上不下的裙装，自己恐怕已经羞得就地晕倒过去了。

她的打扮与自己这一身相比，孰优孰劣已不必多言。漆黑的天鹅绒藏住比安卡的硬质皮肤，裙上是奢华的三重花边。雪花、十字架、百合……——装点在裙边的纯白蕾丝裁出精致绚烂的图案。发簪、项链、腕环之类的饰品，银光熠熠，精巧雕琢，仿佛内在蕴借着光芒，如皓白的月轮溢满了神圣之感，教华美的宝石也黯然失色。她的身形酝酿着幽暗神秘的气息，浑身上下藏在这不可捉摸的氛围之中，遗世独立，却又教人嗅出一丝危险。

米拉娜强装镇定，率先开口。

“承蒙您的夸奖。唔……比安卡——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当然。你我在这修道院里都是对等的异物。不用在细枝末节上劳神费心。”

稍微松了一口气，米拉娜注视着比安卡的容貌。眼前这玲珑的存在，竟然愿意与自己平起平坐，实在是教她做梦也没有料想到的。放松之后，下一个问题也就自然脱口而出：

“找我来是有何要事呢？应该不是单单想和我共进下午茶那么简单吧？”

“听说你会跳芭蕾？”

“……自娱自乐而已。”

“不必谦虚。埃里克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呢。”

“那位老先生说什么都喜欢夸大其词。”

“不错，听那个老东西说话确实让人心生不快。”

“哎呀，竟然叫人‘老东西’。真不像你这样可爱的人该说出的话。”

“事实如此。闲谈就到此结束。现在，跳一段芭蕾给我看吧。”

好像找到了打发时间的玩具，比安卡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米拉娜皱起眉头。比安卡刚才还声称米拉娜与自己是“对等”关系，不一会儿又站在赞助人的立场上发号施令了。看来就算本家没落，被关到这世界尽头的修道院里，比安卡也没能改掉贵族的傲慢气性。

“叫你过来的理由就是这个。正巧你也穿着舞鞋，意外地很敏锐嘛。”

“现在不行。”

按捺住心间的点点恐惧，米拉娜断然回绝道。

“这又是为什么？”

“要在这房间里跳，场地未免太窄了。要是你愿意换台小一点儿的床铺，说不定我还能答应呢。而且，我穿舞鞋来，并非有要在你面前跳舞的打算。只是因为找不到与这条裙子相称的鞋子罢了。”

“既然如此，我该献上什么，你才肯在我面前跳舞呢？”

说到这份上比安卡也没有放弃，教米拉娜深感意外。

“这台词，简直像要莎乐美跳舞的希律王会说的。不巧的是这里找不到人来扮演约翰。”（注：典出《圣经》，后被作家王尔德改编为戏剧。莎乐美是希律王的女儿。她向约翰求爱不成后，发誓要得到约翰的吻。一场宴会上，希律王请她跳舞，莎乐美便请求用约翰的首级作为奖励，最后亲吻了约翰的头颅）

“确实可惜。这里倒是不缺用来盛放约翰头颅的银盘呢。”

比安卡的回应里显出不似九岁孩童的阅历，让米拉娜吃了一惊。这个少女人偶，竟然已经熟读过奥斯卡·王尔德吗。又或者，她是从理查德·施特劳斯作曲的歌剧里学到的这些？

米拉娜的直觉却告诉她，无论戏剧歌剧，比安卡都已经烂熟于心。

这时候响起了略带迟疑的敲门声。

“比安卡大小姐，准备的茶点送到了。”

“请进。”

得到比安卡的许可，推开门，阿加莎走了进来。看见她手上的银盘，米拉娜浑身一悚，好在上面盛着的不是血淋淋的人头，而是一套正冒着腾腾热气的茶具，旁边还有烤制的点心。

阿加莎恭敬地走上前，将载着茶具与松糕的托盘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红茶热气中夹杂的柑橘清香教米拉娜为之一振。可更让她在意的，果然还是那茶具上青蓝的蔷薇花纹，与镶嵌的闪闪金边。要是教玛丽安见了，恐怕会兴奋得跳起来吧。

“EARL GREY的红茶。至于茶具，用的是ROYAL ALBERT的Moonlight Rose。”

阿加莎用心解释道。她装模作样的解说实在太有贵族作派，米拉娜内心一阵苦笑。

克里斯蒂跟在阿加莎后面走进来，把三层茶架立在圆桌上。与阿加莎魁梧的个子对比鲜明，她是个皮包骨头的干瘦老人。

不多久，酥油的芳香在室内弥漫开来，勾起了米拉娜的食欲。她听闻比安卡邀请时还倒了不少胃口，现在却反过来担心肚子会不会叫出声了。这才想起来午餐过后，除了喝了几口水，自己还什么都没吃呢。茶架各层上盛着三明治、蛋糕与烤司康饼。酥油的香气似乎就是从司康饼那儿传来的。边上还附了浓浓的奶油与艳红色的草莓果酱。和阿加莎不同，克里斯蒂似乎不善言辞，也就没做特别解说。或许她以为没有特地解释的必要吧——毕竟这些茶点，显然都出自修道院的后厨。

阿加莎与克里斯蒂作下午茶的准备，伊莎贝拉则搬来了输液的器械。她身材不高不矮，好像阿加莎和克里斯蒂取了个中间值。

她把装了橙色营养剂的液袋吊到金属制的输液架上。连接了液袋的细管另一端是锐利的针尖。针头远比通常的输液针来得粗。

乍眼看与平常老妇人无异的伊莎贝拉，手脚却意外地麻利。用起输液针来，动作里没有半点踌躇。冷静沉稳，像一个娴熟的护士。

伊莎贝拉安装输液针的时候，空出手来的阿加莎就恭敬地捧起比安卡的身体，将她放在米拉娜对面，她专用的小巧椅子上。

心知这样目不转睛盯着对方十分无礼，米拉娜还是没法从比安卡身上移开目光。准备结束的伊莎贝拉，站到比安卡身旁，刺进了注射针头。与完全人偶化的手腕不同，比安卡颈间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柔软的肌肤。米拉娜仿佛感受到了那针尖抵在皮肤上的冰冷感触。

一滴、两滴……

仿佛发条驱动的节拍器。透明液袋内侧，为比安卡延续生命的液体，按着一定节奏落下。

似乎终于想明白米拉娜迟迟不伸手去取点心的原因，比安卡满脸不耐地开口。

“怎么了？不用替我顾虑。”

“但，还是感觉不大好呀。你不得不输液，我还当你的面吃茶点……”

“打点滴在我就是用餐。你没必要感觉过意不去。就当替我享用了吧。我会看你品尝点心的样子，想象那是什么滋味的。”

对方说到这种地步，就实在不好推辞了。米拉娜就微笑着，取一块司康饼蘸上奶油，孩子似的正要往嘴里塞。看见比安卡背后女仆们冷峻的目光，这才回过神来。在女佣人们看来，这毕竟是比安卡主办的茶会，还是希望客人的举止能更庄重些吧。

没办法，米拉娜只能像贵妇一样，在司康饼的一角优雅地咬下一小块。

“——感谢款待。”

用完茶点，米拉娜对比安卡的害怕已经荡然无存，施了魔法似的举止自如起来。比安卡输液结束，那些教人发怵的医疗器械也消失不见——就在刚才，伊莎贝拉把它们搬了出去。

“那么，我该献上什么，你才肯在我面前跳舞呢。”

比安卡还对芭蕾念念不忘。米拉娜食指按在唇上，莞尔一笑。

“哎呀，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吗？”

比安卡面露不悦，挑起笔画似的柳眉。

“享用美味的司康饼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让我听听吧。”

“我想去向院长提议，为你办一场欢迎会。”

“……又要唱圣歌？无趣得教人生厌呢。”

“我计划的是场更放松的欢迎会。只要你愿意作主宾，要我跳舞也无妨。怎么样？”

比安卡死死盯着米拉娜狡黠的笑脸，好像要直把她盯出一个洞来。终于发出一声叹息。

“拿你没办法。但要取悦英国贵族的末裔，取悦你眼前这位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欢迎会上的舞蹈若敢敷衍了事，我可不会原谅你。”

第一卷 第二幕 人偶的华尔兹 --Valse de la poupée--②

第七场 弗洛里卡·德·露西亚的自渎

从那天在圣堂，看见比安卡的娟容的那一瞬起，弗洛里卡就陷入了低谷——或者说是被推入了低谷。就连喜好的烟草也变得索然无味。

话虽如此，没有烟草反而会更加心神不宁，她就只好空虚地品尝失了滋味的香烟。烟头像古代地层将烟灰缸彻底淹没，弥漫着不健康的气味。直到最后一根也燃尽，弗洛里卡忿忿地啧舌一声，可转瞬间，脑海又被比安卡的面容占据了。

“啊啊，比安卡……”

她忘掉了曾与阿依达的焦灼恋心，就连同米拉娜的对决也抛之脑后，只是一心地苦恼。事实就是，她对安置在棺柩深处的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一见钟情了。弗洛里卡再度坠入了爱河。

确切地说，并非“再度”。眼下的现象已经远远凌驾于她曾视若至宝的初恋体验。看见比安卡的一瞬，已经将她对阿依达的依恋砸得粉碎。那名叫比安卡的少女人偶，仅是存在于此处，就足以教弗洛里卡魂牵梦萦，心驰神往——同时，心生出可怕而野蛮的欲望来：她想占有比安卡。

“啊啊，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越去想比安卡，只会教我的低潮越严重！到底该怎么办……”

被幽灵凭依了似的，弗洛里卡忽然起身，走出了锻冶场。她的脚步，朝着比安卡所在的西栋迈去了。

*

弗洛里卡的寝室还是老样子，满是灰尘，窗户紧闭，看不出与杂物间有什么分别。屋里空气不流通，明明是早春时节，却散发着阵阵霉味。

桌上烛台里立着的蜡烛已经燃去了一半长度。这是前段时间，在这儿埋伏米拉娜时候剩下的。她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上蜡烛。朦胧的烛光映出房间里杂乱的景象。

过去对弗洛里卡不值一文的这个房间，如今却有了截然不同的价值。当初谁能想到，这堵墙的另一侧，竟然会变成比安卡的居室呢。她听说那边原先似乎是玛丽安的房间，不过后来被比安卡占去了。

烛光昏暗，弗洛里卡耳朵贴在石壁上，集中注意力，拼命想捕捉到哪怕一点点比安卡的气息。堆砌石砖的缝隙间，那缝隙的另一侧，啊啊……隐约传来的，不正是比安卡美丽的声音吗！

虽然听不清说话的内容，弗洛里卡还是浑身一颤。好像自己的子宫化作银铃，发出了凛凛的清脆鸣响。单单这样，她就悸动得身体一阵发软。呼吸越发紊乱，如何也平息不了高昂的心潮。脸上已然是一副此前从未示人的恍惚表情，手指向着下身摸索而去。浓密草丛的深处，已经湿热一片，散发出雌性的气息。青涩而粗暴的指尖没入处女的身体里。

此时，弗洛里卡的脑海里，已经满是向比安卡的硬质皮肤扎进钢钉的妄想。一根、两根——她想象着用锐利的钢钉刺穿比安卡无瑕皮肤的快感，身体酥麻。

是的，弗洛里卡渴望打入钢钉。如果能用比安卡那人偶般的，与人偶无异的身体作素材，做出真正完美的人偶工艺……她就算死去也了无遗憾。

也许自己正是为此才诞生在这世上的。无论作为创作者，还是作为一个生命，她想要完满此生，比安卡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近乎狂乱的自渎，持续不到数分钟就被打断了。

似乎有人走进了比安卡的房间。弗洛里卡的耳朵清晰捕捉到房门开闭的响动。

“谁？”

她保持跪立的姿势，又把耳朵凑到石壁上。

“……………………”

比安卡正同谁交谈。虽然听不见对话的细节，可另一方的年轻声线，显然不可能出自她带来的女佣。那人的声音凛然，满是活力。弗洛里卡立刻明白了。和比安卡说话的，是米拉娜那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意识到这一点，她受到的打击教整个视野都染上一片赤红。那两个人，到底在聊些什么？难耐的焦躁顺着皮肤爬了上来。好像被众人孤立时的感触，亦或是被变化的时代所抛弃的感触。对在锻冶场中，默默埋头，孤身作业的弗洛里卡而言，还是第一次生出这样庸俗的感受。要作比喻的话，不如说这是玛丽安会有的那种感情吧。换做以前的自己，想必会对此嗤之以鼻。

“为什么？怎么会，米拉娜怎么会在比安卡的房间里……？”

直到米拉娜与比安卡谈话结束，弗洛里卡都一动不动地，让耳朵紧紧贴在石壁上。

*

走出比安卡的房间，米拉娜小心迈着步子，生怕踩到礼裙的裙角。踏上走廊，迈不过几步，眼前的门就毫不掩饰敌意，砰地一声打开了。跳出来的果然又是弗洛里卡。“这难道就是人们说的既视感？”米拉娜霎时有些讶异，正愣神时，又被弗洛里卡拽进了她的房间里。

带上身后的门，弗洛里卡紧盯着米拉娜。烛光映照下，她的面容显得些许憔悴。

“你瞒着我，和比安卡说什么了？谁准你偷跑了！”

“偷跑？什么意思？”

“别装傻！”

“你这人虽然一直都很莫名其妙……但今天真是怪得出奇呢。”

米拉娜眨眨眼，哑然注视着满脸赤红，不似已经冷静下来的弗洛里卡。

“老实交代，米拉娜！你可瞒不过我！穿这种衣服和比安卡见面又想做什么了？”

“又没什么好隐瞒的……比安卡要办茶会，她叫我去，我就去了。打扮成这样也是她的要求。”

“茶会……比安卡的茶会！？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她只邀请了我。啊，这么说！”

“什、什么……？”

米拉娜眼睛一亮，明星似的光芒教弗洛里卡退后几步。

“那孩子对我说‘想看你跳舞’呢！没想到吧？”

要说料想不到，也确实如此。但惊讶之外，米拉娜的话还唤起了弗洛里卡的些许期待：

“那她……她有说想看我做的人偶工艺品吗？”

米拉娜愣了一愣，又眨眨眼。

“抱歉，她好像没提到过你的名字呢。一次都没有。”

“骗人！我怎么会偏偏在这种时候输给你……！”

弗洛里卡夸张地抱住脑袋，不停地跺脚。积满地面的尘埃就四散飞舞，教浑浊的空气蒙上一层灰雾，仿佛她阴云密布的内心。

米拉娜皱着眉头止不住地咳嗽，终于想明白了弗洛里卡的想法。看来，弗洛里卡是对比安卡一见钟情了。那个弗洛里卡！实在滑稽，又教人禁不住露出微笑。

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的来访，第一天就在众人的意识中植下了惊惧的种子。但习惯也真是恐怖的事物，冲击的余波在时间流逝里平淡下来，不过半月，所有人又恢复了往常状态，照常度日。

其中，大部分人已将不出房间半步的比安卡忘在脑后，继续她们平静的生活。弗洛里卡却不同。她恐怕对比安卡的模样念念不忘，愈发巩固了她的恋心吧。

这时候，熟识弗洛里卡的米拉娜，心中冒出了一抹危惧。

“你该不会……想往比安卡身上敲钉子？”

“不然呢！不那么想就不是我了！闭上眼睛我就看见比安卡……混账，我到底怎么回事儿！这样根本没法创作！不对那个魅惑的少女人偶做点什么，我今后就只能原地踏步了！我……我想把那孩子变成自己的东西！”

“哼，病情这么严重？”

米拉娜睁大眼睛，抬手掩住嘴角。竟然能将那个弗洛里卡弄成这副模样，比安卡也实在罪孽深重。

弗洛里卡在人偶工艺上投入的热情，与米拉娜向舞蹈投入的热情不分上下。米拉娜不难理解她此刻深深的苦恼。不如说唯有她才能如此地感同身受。此前弗洛里卡从未如此直白地吐露心绪。眼前的事态显然已经超脱常规。思及此处，米拉娜心中又涌现出别的危机感来。

“唉，弗洛里卡。你……没忘了我们的约定吧？”

不出所料，弗洛里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眼神颤了颤，缓缓张开口：

“啊啊，约定……我们约好了。当然，我当然还记得。”

她显然在掩饰，东一段西一段地慌张拼凑说辞。米拉娜有些担忧了。现在的弗洛里卡，怎么看都是个坠入爱河的少女。她前段时间也迷失了价值，才一改内向的作风，找到自己说要决斗。现在却好像放着不管就会飘到天上去，完全忘乎所以。

米拉娜眯起眼，教轻蔑的意思表露到脸上。

“……真教我意外。不是你先下的战帖吗？现在又移情别恋到比安卡身上，要撤回前言了？我可不答应。为了挑衅，还对我说了那么多侮辱的话。事到如今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了。而且，听了我接下来说的话，说不定你那魂不守舍的模样能稍微清醒点呢。”

米拉娜抹了口红的嘴角，勾起一个挑衅似的微笑。

“……什么意思？”

“我和你的决斗，要放到比安卡的欢迎会上举行了。虽然还没向她本人解释过我们两个的瓜葛。”

听着米拉娜的说明，弗洛里卡的眼里逐渐取回了往日的冷彻。似乎终于找回了作为人偶工艺师的矜持。

她此时心生冲动，要为那被迫停转的熔炉重新点燃火焰。作为炉心的恋心滚烫鲜红，再度引燃了创作的炉心。

“原来如此……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把神圣的对决搬到私底下偷偷摸摸进行也不是我的本意。现在多了为比安卡办欢迎会的大义名分——”

“会方便不少吧。你觉得呢？”

“我没有异议。”

弗洛里卡满意地笑笑，又像前些天一样，掀起她的黑发，悠悠地转身离去了。

*

米拉娜回到自己的房间，三下五除二脱下礼裙丢到一旁，换上一身毫无装饰的朴素衣服。

坐在床边的玛丽安，悄悄看着她更衣的过程，张开嘴又闭上，闭上了又张开，接着再闭上，不断重复欲言又止的动作。好像静不下来的小孩，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换完衣服，米拉娜在玛丽安身旁坐下，向她说明了要为比安卡筹备欢迎会的事儿，连着她要在欢迎会上跳舞的计划也披露了。

“嗯……这样。”

得到的反应却意外地冷淡，让米拉娜感觉有些不对劲。

玛丽安应该比谁都更害怕警戒弗洛里卡才对。米拉娜甚至想过，玛丽安说不定会软磨硬泡，要她取消欢迎会呢。

不知怎么回事，玛丽安忽然钻进了米拉娜怀里。

她抱在手中的莉洁特，抵在米拉娜的腹部与胸前，传来人偶特有的坚硬触感。无论什么时候，这份坚硬的感触都像墙壁似的将两人隔绝开来，教米拉娜心有不平。这一刻也是如此。可她毕竟不能把不满说出口来，就转而换了一副戏谑的口吻说到：

“哎呀，怎么了？要跟我撒娇吗？”

“唉，米拉娜。你还有什么瞒着没和我说吧？”

她抚摸着玛丽安柔软翘起的头发，表情认真起来。

“没有哦，有什么好瞒的呢。”

“骗人。我看得出来的。米拉娜最近一直都很奇怪。”

米拉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想向玛丽安展示的，是退潮之后海边清亮一片的模样。不想玛丽安竟然意外地敏锐，一眼就看见了满潮时分被冲刷上岸的漂流物。

长久以来，她都扮演着玛丽安的姐姐的角色。自己应该是牵着她的手往前走的那个人。事到如今怎么能教玛丽安反过来为自己操心呢。

“……没事的。你放心就好。”

“骗人！而且……这几天，弗洛里卡老是来这附近。明明她以前都是整天关在锻冶场里，不回寝室来的！刚才我也看见她了。你和弗洛里卡发生什么了吧？”

“……玛丽安才是，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米拉娜苦笑道，终于下定决心，要向她讲明自己与弗洛里卡的矛盾。

*

幼猫似的蜷起身体，玛丽安头枕在米拉娜膝上，乖巧地听她讲述事情缘由。

米拉娜没有把事情和盘托出的打算。母亲曾是娼妇的部分自然按下不表，至于弗洛里卡的思念有变成五寸钉攻击自己的危险性，也暧昧地蒙混过去了。言下之意是她与弗洛里卡并无冲突，这次也只是邀请对方作自己演出“人偶的华尔兹”时候的评委而已。

“不行呀，米拉娜！”

“我记得的——以前，米拉娜和弗洛里卡决斗的时候，发生过很可怕的事情……虽然只剩一点模糊印象，但我确实记得！明知道会出事，为什么还要决斗？”

米拉娜惊愕之中，低头望着玛丽安的发旋。

那场决斗发生在玛丽安六岁时。距离米拉娜被弗洛里卡的“幻想”刺穿，已经过去七年时间。七年过去，她竟然还留有些许朦胧的记忆吗。

心知瞒不过去，米拉娜抱住玛丽安的手腕，愈发紧了一些，就连抵在腹部的莉洁特的坚硬触感也浑然不觉，仿佛这样就能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

“……只要我与弗洛里卡同在一个地方，迟早会迎来这样的命运。”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紧咬着‘人偶的华尔兹’不放呢？我明明一直在米拉娜身边，却根本弄不明白米拉娜的想法。你也不愿意告诉我。米拉娜一直那么温柔，但重要的事情从来不和我说！”

“抱歉，玛丽安。我没有刻意要瞒着你。弗洛里卡也是从话多的埃里克伯伯那边听说的……只是觉得，不大方便讲给别人听而已。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玛丽安目光坚定，断然地说：

“米拉娜的事……怎么会无关紧要！”

只这一句话，就教米拉娜打消了疑念，融化了她心中所有的芥蒂。

“……好吧。”

米拉娜决然地说，侧身离开玛丽安，站起来。

“米拉娜？”

伴着身后玛丽安困惑不解的声音，她满脸严肃地拉开衣柜柜门。里面并排挂着约内拉留下的演出衣装与晚礼服。米拉娜伸手向柜子最深处，摸索了片刻后，纤手取出一个扁平的包裹。包裹方方正正，外侧裹着的报纸已经老旧褐黄，体积不小，没法挟在米拉娜腰侧。

米拉娜走回玛丽安身边，沙沙几声剥去报纸灰蒙蒙的面纱，里面是一幅油画。

玛丽安发出叹息似的感叹，细细打量那张画布。

背景许是山间的露天温泉吧。氤氲的白色雾气，仿佛一层薄纱将天然岩场与俗世相互隔离。画上描绘的明明是一幅静止的画面，却给人烟气飘摇的错觉，宛如秘境。

漆黑的夜空透着些许蓝色，一轮满月皓然地照耀其间。月华之下，浮现出一个女人玲珑的肢体。那人下身浸没在泉水中，浑身赤裸，皮肤稍显苍白，映在眼里却格外地艳丽。

不知正烦恼什么，画里的女人恍惚地注视着这边。两手拨弄着与月轮同色的发丝，水滴自发梢落下，仿佛细碎的黄玉。丰满乳房描画着吊钟般的轮廓，手肘弯折，教人想起绷紧的弓弦。光艳的嘴唇鲜红得不可思议，微分的唇齿间露出毒蛇似的舌尖。眼眸淡灰，隐约投过来妖艳的目光，空洞般深邃诱人，好像一旦坠入就再不可能脱身。

最教玛丽安在意的，是女人的腹部。

洁白的腹部中央，深深地，划了一道纵向的凄惨疤痕。不知是要缝合，还是在装饰那伤口，皮肤上细密地穿刺了无数银饰(穿环)，仿佛鳞片，抑或是猛兽的齿牙。银饰纵向两列，沿着疤痕边缘紧密排布，好像腹部有一张骇人的巨口。巨口紧闭着，却似乎下一秒就会左右张开，教人窥见鲜红的上颚。

如同石子投入水中，玛丽安的胸中荡起阵阵波纹。腹部的疤痕——她隐约记得，最近在哪里听见过类似的话。却一时间没能回想起来。

“这个人……是谁？”

喉咙干渴，口舌有种粘稠的不快感。米拉娜挤出有些嘶哑的声音：

“应该……是我的母亲。据说只要提起巴黎的娼妇玛格达莱娜，有些家财的上流人士都会有所耳闻。不过毕竟是埃里克伯伯说的，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娼妇？”

只读童书的玛丽安对这个词不甚熟悉。

“你只要明白是种不方便大声告人的不正经职业就够了。至于这幅油画，是我刚生下来时，和我一起被送到这间修道院来的。”

“有说是谁画的吗？”

“……不知道。我问埃里克伯伯，他也没告诉我。”

“这样……”

自米拉娜降生开始，这幅油画就与她形影不离。反过来说，她除去这幅画就一无所有了。另一边，玛丽安与弗洛里卡被送来时，至少身边还有些含着父爱母爱的物什。

年幼时，每与画上的女人相对，哀愁的思念与深深的憎恶就在米拉娜心中绞作一团。随着年龄增长，她逐渐理解自己的处境，画里藏着的事实也逐渐浮现出来——与其他两人不同，自己从未得到过父母的爱。

正因爱着女儿，玛丽安与弗洛里卡的双亲才情非得已将她们拜托与<机关>。米拉娜的母亲却并非如此。所谓人偶偏爱症，正适合用来形容玛格达莱娜。一如弗洛里卡所说，她眼中除了人偶就再无其他，自己的子宫也不过生产人偶的工房。她怀孕，然后产下人偶。产下人偶，又再次怀孕。娼妇玛格达莱娜便是如此过活的。

其中却出现了米拉娜这个意外。意外又引来了<机关>。把孩子交予他人时，她脸上想必是一幅淡漠的表情吧。此后的玛格达莱娜又走过怎样的人生，就再不为米拉娜所知了。根德比恩也不愿意透露一点消息。也许曝死在巴黎的街头，也许还继续着野猫般的生活，怀上又生下人偶。

“这个人……和米拉娜很像呢。”

怔怔注视着那幅画，片刻之后，玛丽安不假思索地感叹道。米拉娜闻言，眨了眨眼。

“哎，讨厌。我长得没这么招摇吧？胸部也不如她大。”

“我不是那个意思。像发色、眼睛的颜色，相貌轮廓之类的……越看越觉得和米拉娜一模一样。如果真的是米拉娜的母亲也不奇怪呢。”

“是吗？我自己倒是看不出来……”

“所以，这幅画和米拉娜要跳‘人偶的华尔兹’有什么关系？还有，画上的妈妈……肚子上有伤疤。看着好疼……”

米拉娜苦笑着，手指上下梳过年幼玛丽安翘起的头发。感觉痒痒的，玛丽安缩了缩脖子。

“那不是伤疤。是手术留下的痕迹。”

“手术？”

“剖腹产手术。玛格达莱娜——大家都叫她‘人偶的母亲’。要是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是个人偶，你觉得母亲都会怎么想？”

“……肯定会很伤心吧？”

“嗯。但玛格达莱娜不一样。她深爱着人偶，每年都会生下一具。因为人偶的硬质皮肤容易在顺产时刮伤产道，就理所当然选择了剖腹产。可惜十五年前那次手术，出来的不是人偶，而是活生生的婴儿。那个婴儿，就是我。我猜她恐怕相当失望吧……虽然埃里克伯伯什么都没说。但他不愿多说就是最大的证据。”

米拉娜只是在命运摆布下，偶然成为了正常的人类。不想这份正常，却教她成了母亲眼中的异物。正常造就了异常。假如拥有坚硬皮肤与球状关节，也许米拉娜此刻还能依偎在母亲怀中。也许她能坐在母亲膝间，感受母亲的手抚过自己的长发。也许母亲就愿意给她拥抱，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啊，米拉娜！”

眼里玛丽安吃惊的样子，逐渐模糊、歪曲、变形。米拉娜流泪了，她自己也不知不觉。好像春天消融的冰雪，大粒的泪珠满溢而出，簌簌地坠落下来。她并不悲伤，因为不必为此悲伤。为抛弃自己的母亲落泪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无论怎样否认心底的感情，她也无可避免地要去寻找——寻找母亲。寻找成为人偶的方法。她不得不演出葛蓓莉亚，因为那是实现心愿唯一的希望。

第八场 月娥之女

半夜，玛丽安迟迟没能进入梦乡。她把莉洁特抱在胸前辗转反侧，不时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叹息。身体想要休息，意识却越发清醒。平常天一黑就上身来的睡魔。不知为何偏偏今天没有到访。

“……唉，睡不着呀。”

她把罩着脑袋的羽绒被掀到一旁，伸手摸索，点亮床头的洋灯。橙色的灯光溢满房间，朦胧而柔和。对面墙边，米拉娜已经睡着，发出低低的呼吸声。她面向着石壁，胎儿般地蜷着身体，好像将一切都背弃在身后。她在睡梦中，也念着抛弃自己的母亲吗。

一个房间，两张床铺。朝阳升起时，落在自己脸颊上的她的亲吻。早安，玛丽安。婉转的声音，平凡的对话。真可爱呀，玛丽安。夜幕降临时，落在自己额间的她的亲吻。晚安，玛丽安。两人同住的生活总是这么新奇，处处都有米拉娜的温热。但共有生活空间绝非全然一件好事，玛丽安直到今晚才理解了这点。

她痛感自己的失态，心里留着几分后悔。睡不着也是这个原因。早知道就不追问下去了。至少，那不是现在的自己有资格触碰的话题。

米拉娜唏嘘的抽泣，现在也还萦绕在耳畔。也许比起不知所措的玛丽安，米拉娜本人更为这突如其来的泪水感到困惑吧。

玛丽安问得如此鲁莽，米拉娜也不见生气，只是平常地拿出了那幅油画。她主动揭开了画上长久以来的封印——就连米拉娜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做法有些太欠考虑。她从未想过玛格达莱娜的肖像在自己心中竟然有那样的分量。母亲，与命运——仿佛撕开了所有伪装，重重压迫在自己的胸口。

与米拉娜一样，降生后就受到<机关>保护的玛丽安，对自己的双亲却近乎一无所知。父亲好像住在里昂，是个普通的银行职员。母亲则是家庭主妇，生下她不久，没能熬到出院就死去了——这些就是她对父母为数不多的认识。得知母亲离世也鲜有实感，对不剩多少印象的父亲亦没有执着。

“……埃里克伯伯太过分了。”

玛丽安鲜少这样愤怒。既然明白事实残酷，又为什么要告诉米拉娜呢。偏偏还把玛格达莱娜的肖像也给了她，未免太恶毒了。最后又闹得弗洛里卡都知道了米拉娜的身世，已经不是多嘴二字可以解释的，完全就是无法原谅的恶行。

不过她对根德比恩的义愤填膺只维持了数分钟时间。因为不经意间一阵尿意袭了上来。这边楼栋里没有雪隐(厕所)实属不便，必须要穿过夜色到另一栋去。尚且幼稚的时候，因为怕黑不敢出去，她还在寝室里失禁过几次。现在十三岁，要说不怕也还是骗人的。玛丽安有点想教米拉娜和自己一起去，但今晚到底不好意思再叫醒她。（注：此处原文即用“雪隐”二字，上方注有法语的“toilette”，两者都指厕所）

心想着能忍住，尿意就愈发难耐起来。终于教她有些着急了。

没办法，玛丽安只能下床穿上睡衣。右手提着洋灯，左手抱紧莉洁特。踩着拖鞋，有些畏畏缩缩地钻出了房间。

*

月光明亮，教手边的提灯都显得多余。

夜空湛蓝，高挂着银白色月轮照耀着玛丽安脚下，又好像要把她今后的未来也点亮。熄灯时间已过，四下没有人气，夜风忽然一止，好像时间停留在了此刻。

玛丽安不由得提快脚步。心底既想多望一会儿美丽的月亮，又想赶紧离开这里。

如此神圣而妖异的满月，似乎最近才在哪见过。没错，就是那股油画。点亮玛格达莱娜的赤裸身体的，那轮梦幻的月亮，与眼前的满月不是一模一样吗。也许正因念及这些，玛丽安走得愈发快了。

最近处的雪隐与沐浴场在同一楼栋。她两步并作一步地跑进去，提灯放在脚边。掀起睡衣下摆，坐在便座上。手里抱着莉洁特，解决了问题。终于放松下来，自然地呼出安心的气息。

正在这时候听见了哐当一声坚硬的响动。

“咿！”

她吓得从厕所里跳了出来。还抱着莉洁特，却忘了拿洋灯。逃命似的跑向昏暗走廊另一头的出口。照理说这个点不该有人在沐浴。要是教严厉的修道院长知道，非被痛骂一顿不可。骂完肯定还跟着什么惩罚。

理性劝她赶紧离开这里。可愈是害怕就愈想看。

她又听见了水声。

“……没事，姐姐也在呢。没什么好怕的。”

玛丽安反复说给自己听，紧紧夹住了莉洁特。好像把姐姐坚硬的皮肤按到自己柔软的皮肤里才作罢。似乎把自己的性命全寄托到了一言不发的姐姐身上。

向浴场去的走廊上没有窗户，月光无处可入。过了片刻，玛丽安的眼睛就适应了黑暗。这段路走过无数遍。她就算闭着眼也有走到浴场的自信。

走近之后，水声越发明了清晰。

她屏息凝神，先小心翼翼地推开更衣间的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响。架上放着谁的衣物。一套修女服堆叠整齐放在那里。

玛丽安歪歪脑袋。这个时间，修女们应该已经就寝了。到底谁会打破规矩，现在跑来入浴——？

她下定决心，推开连向浴场的门。

“谁在那里？”

*

屋顶大半面积是巨大的天窗，月华连绵倾泻而下，透过上升的水汽，把浴室照得一片朦胧。有这样一扇天窗，虽是室内倒也有露天浴场的意趣。清洗身体的区域有些狭窄，不过闪着亮光的大理石的另一侧就是宽敞的浴池。浴池里注的不是一般热水，而是近郊引过来的温泉。修道院里大部分设施都保留了中世纪模样，把改建改装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浴场却是少有的例外。

应着玛丽安的发问，飘摇水汽的另一面传来飒飒的水声，隐约能看见谁起身的身影。随着烟气消散，玛丽安的两膝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她忘记了眨眼，也忘记了呼吸。

“啊啊……难道……怎么会……”

女人下身浸没在水中，纤细的双手放在颈后，煽情地拨弄着闪亮的发瀑。此刻满眼忧郁注视着不速之客的，那妖媚的女人，不是同画上的玛格达莱娜分毫不差吗。天然的岩场，与人工的浴室。只有些许场所不同，月下沐浴的情景却惊人地相似。

尤其是她浸湿的腹部中央——纵向一道，深深刻着的可怖的旧伤。疤痕周围，细腻雪肤上乱舞绚烂地穿刺着的银饰，仿佛在赞美腹上这处永恒的伤痛。

女人放下长发，闪耀的水沫四下飞溅。坦然暴露着丰满的裸身，头部微倾，流盼般柔情地望向玛丽安。只这一瞬，玛丽安就浑身战栗，下腹传来未知的火热。懵懂青涩的身体深处，有什么迷惑人心的急切感将要攀上心间，教她摇摇欲坠。

玛丽安反复拷问自己，勉强在女人的幻惑中维持清醒。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景象，究竟是梦幻还是现实？画中的女人——玛格达莱娜，我果真打扰了你的沐浴吗。还是说，这一切只是我在雪隐里昏沉睡去见到的梦境……。

在梦里也没关系。就算眼前的女人只是梦的产物，玛丽安也有非说出口不可的疑问：

“你爱着米拉娜吗？”

颤巍巍的声音蚊虫似的细小，就连自己也心生厌恶。

女人翘起嘴角挑衅道。齿间流露出教人联想到月事的淫靡笑容。

“呵呵，好一只傲慢的小鸟。这样吧……如果你来我这边，我就告诉你。”

一如她美艳的肉体，女人的声音也无比艳丽——玛丽安却似乎在哪儿听过这样的音色(alto)。

“真的？”

“当然，千真万确。”

花蜜般的话语滴入玛丽安耳中。

仿佛飞虫不受控制地被猪笼草引去，玛丽安摇摇晃晃地穿过洗浴处。不知何时脱掉了脚下的拖鞋，莉洁特教人安心的触感，也恍惚中消失在手腕间。她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踏在润湿的地面上。

“来吧，到这边来。”

玛格达莱娜坐在大理石上，慈母般张开双手，拥住了玛丽安。浓烈的香气自她雪白的皮肤间传来，玛丽安感到一阵眩晕。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她剥去身上的睡衣，水面上映出自己青涩的身体。甚至来不及感到羞耻，就被玛格达莱娜抱到了热水中，顺着她的意思，埋头在妖妇的胸口——如在母亲怀中般的舒适与安心，让玛丽安闭上了眼。此刻她多么希望时间倒转，自己变作幼儿，变回婴儿，终于成为胎儿，回到眼前女人的腹中——。

一道脆响传入玛丽安耳中——哐当！她抬头，看见了躺在浴场入口的莉洁特。不知不觉间被放下的姐姐，似乎失去平衡倒了下来。这单纯的自然现象却教玛丽安清醒过来了。她感觉一阵后怕，仿佛被莉洁特救了一命。那硬质的响声彻底赶走了袭向玛丽安的睡魔。

玛丽安推开女人的手。躲开一段距离，紧紧盯着她的相貌。

“你真的是玛格达莱娜？”

“……没错。米拉娜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吧。”

她的话不似回答，倒像在自言自语。玛丽安却从中捕捉到了肯定的意思，又暗自感到奇怪：这间修道院与世隔绝，建在比利牛斯的秘境里，绝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抵达的。玛格达莱娜又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混到修道院里的？

她脑海里浮现出在更衣室里见到的那件修女服，心中有了一个猜想：恐怕修道院生活的五十余名修女里，早就混进了玛格达莱娜这个人。

不过此间的修女大都已经垂老。相反的，玛格达莱娜却不见老态，映着月华的雪白肌肤仍然光彩熠熠，与肖像画上的模样别无二致。

然而，无需多时，玛丽安就想起了——在这修道院的五十余名修女之中，确实有唯一一个年龄不详的人物。她却如何也不敢把那名字说出口。如果猜想不假，自己恐怕正在和一个不得了的人共浴。

她左想右想，还是决定只把眼前的女人当作“玛格达莱娜”看待。至少刚才的对话里，女人并没有否认这个身份。玛丽安害怕一旦真相点破，这片刻的魔法也将化为乌有，女人又将戴上那副虚伪的面具。

“唔……玛格达莱娜小姐，你爱米拉娜吗？”

她打量着那张与米拉娜如出一辙的脸，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我爱米拉娜吗——至少，要是对她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也是。”

“但单凭这点，果真能够断言我对她抱有爱意吗？为什么不是坚硬冰冷，美若梦幻的人偶？为什么偏偏生出来一个柔软温暖又浑身腥臭的人类……——你想象不到我那时候有多失望。所以我把米拉娜丢掉了。没有半点犹豫就选择了抛弃她。直到一场大火夺走了我的全部，把我巴黎家中可爱的孩子们烧得一个不剩。”

“你的孩子……”

“就是我生下的人偶。一无所有后我一度想过自杀……不可思议的是，偏偏那时候又想起了米拉娜。现在我关心她胜过关心过去失去的那些人偶。旁人看来一定很任性自私吧……总之，那之后我就隐藏身份，进入了这间修道院。”

“确实太自私了。米拉娜现在也还思念着你。”

“我知道。就连这份愚蠢也和我一模一样呢。”

“既然你愿意接受她，米拉娜岂不是不必再跳‘人偶的华尔兹’了？”

“当真那样就好了。虽说契机是我这个愚蠢的母亲，但她到底还是作为一名舞者，在尝试穷尽这段演绎吧。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没有阻止她的资格。”

“问题不在那边……问题是米拉娜要和弗洛里卡决斗。我听见这个词……就有不好的预感——”

女人柔软的乳房在水面上溅开一片迷乱不定的波纹，慢慢遮住了玛丽安的脸，好像要把她吸入其间。她的皮肤与玛丽安紧贴在一起，似乎不愿在两人之间留下分毫的空隙。玛丽安无法反抗，只能越发抱紧了玛格达莱娜。

*

从玛格达莱娜的拥抱中解放出来，玛丽安迷迷糊糊地走出浴场。脱下放在大理石上的睡衣，不可避免地润湿了一些。好在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让她松了一口气。

一扇门隔开了浴场与更衣室，莉洁特正尸体一般地倒在门边。玛丽安慌慌张张地捡起姐姐，让她在更衣室的搁板上坐好。

搁板最下层放着干净的毛巾，她就抽一张出来擦干自己的身体。赤裸的身体太过青涩，似乎在抗拒着成长。玛丽安再拿一张毛巾，开始擦自己湿透的头发。齐整叠好的一套修女服闯入她的眼帘。

她赤裸着身子。莫名的冲动驱使着玛丽安走到放着修女服的搁板前。

就连自己也以为不可思议——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件修女服。就在这时，什么东西从搁板上碰掉下来，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

落在脚边的东西，坐实了玛丽安的猜想。

一枚表面光滑的面具掉在那里。眼睛的位置，赫然凿着一对杏仁形状的空洞。

第九场 修女蕾蒂西亚的明断

“早安，玛丽安。”

清晨炫目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被米拉娜吻过的脸颊痒痒的，教玛丽安缩成一团。又是与往日一般无二，美好平凡的早晨。她歪歪头，有些发怔。想起昨夜不可思议的经历，就一激灵地从床边跌了下去，像只落地失败的小猫。

“你真是的……”

米拉娜的食指习惯性地抵到手忙脚乱的玛丽安额上，好像拨动乐器琴弦，忽然弹了一下。

“好疼！”

“可别睡迷糊了。”

她翘起嘴角莞尔一笑，不管呆然的玛丽安，就在一旁开始更衣。脱下睡衣，伸手穿过衣袖，只是注视米拉娜的动作，就足教玛丽安心情愉快了。

“……………………”

她望着米拉娜的美人肩，回忆起与玛格达莱娜的邂逅。脑里又浮现出在更衣室翻找玛格达莱娜的修女服时，掉下来的那一枚面具……。

念及这一连串事情，她几乎不敢直视米拉娜。既想立刻告诉对方真相，又觉得这不是可以轻易说出口的事，心里矛盾又焦灼。

同时，玛丽安又感觉眼前的米拉娜有一丝不对劲。她昨晚才思念母亲哭成一个泪人，竟然一晚就恢复原状，举手投足都与平日一样活泼了——。

盯着换好衣服的米拉娜的侧脸，玛丽安试探着开口：

“……昨天晚上的事……没关系吗？”

米拉娜得意地挺胸，露出一个澄澈的笑容。

“调整心态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语气平淡，至少不像在强颜欢笑。

“玛丽安才是，别发呆啦。再不换衣服就赶不上早餐时间了。来，把手举高！”

她照对方的话乖乖举起双手。米拉娜就熟门熟路地脱下了玛丽安的睡衣。感觉莫名地不满，玛丽安鼓起脸颊。

*

食堂里，修道院长蕾蒂西亚首先入座，再之后是其余的五十来位修女。所有人坐好后，就开始餐前的祈祷。玛丽安与米拉娜也在额前合掌。没露面的只有作息紊乱的弗洛里卡，再加上不用进食的比安卡和她的三名随身女仆。众人都司空见惯，没有人在意她们的缺席。

终于，祈祷结束。

米拉娜飒爽地站起身来：

“院长，我有一个请求。”

坐在一旁的玛丽安感觉自己好像被抛下了，抬头看着米拉娜的侧脸。在众人瞩目之中，她竟然还能如此淡定地开口，确实有非同一般的气魄。米拉娜自幼起就有这样沉稳的一面。

被叫住的蕾蒂西亚，也恰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唯独她的座前没有早餐，显得略微地不自然。毕竟蕾蒂西亚绝不会在人前摘掉面具，同席祈祷结束后，总会立马回办公室去一个人用餐。

要向她开口，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蕾蒂西亚转过身，口吻冷淡，就像面对陌生人。

“什么事？”

白瓷般面具的光滑质感教她的话语显得愈发冷彻。玛丽安甚至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瞬间的怀疑。但蕾蒂西亚深邃的声音，怎么听都与玛格达莱娜分毫不差。

“这几天，我想挑一个日子给比安卡办欢迎会。希望您能同意。”

“……我听说她很想看你跳舞。既然这样，就由你自己决定吧。”

“感谢院长。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接下来才是关键——玛丽安冥冥中意识到。

蕾蒂西亚恐怕不会同意吧。米拉娜则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教她妥协。

玛丽安也不愿看见米拉娜与弗洛里卡两人决斗。米拉娜为比安卡跳“人偶的华尔兹”也就罢了，至于弗洛里卡的钉子，如果只停留在幻想里也未尝不可。可绝不能让她们两人出现在同一个舞台上。

玛格达莱娜的身姿又在她脑中复苏，玛丽安似乎抓住了唯一的希望：如果蕾蒂西亚当真就是玛格达莱娜，无论米拉娜怎么求情，她也绝不可能动摇。身边的米拉娜一词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计划把‘人偶的华尔兹’放到最后表演。而且——我希望让弗洛里卡来扮演葛蓓留斯。”

语音落下，骚动四起。

米拉娜要在弗洛里卡面前表演“人偶的华尔兹”。在座的所有人里，没有一个不理解这话中的危险含义的。

嘈杂声里，米拉娜继续说了下去。

“拜托了，院长。还有……不管发生什么，都希望您不要责罚弗洛里卡。”

这句话把喧闹推向了最高潮。

“——安静。”

蕾蒂西亚出声，错杂的私语转瞬间就归于一片死寂。有的修女惶恐地打探蕾蒂西亚的脸色，又担忧地望向米拉娜。诡异的沉默之后，蕾蒂西亚却做出了超出众人预料的判断：

“好吧，我接受你的提案。”

玛丽安瞠目结舌地看向蕾蒂西亚。她如何也没料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句答复。

脸上的面具教人看不出蕾蒂西亚的表情。玛丽安越发焦躁了——她到底在盘算什么？

“——但要另加一个条件。”

仿佛要打消众人的疑念，蕾蒂西亚厉声宣告道。

“……条件？”

米拉娜眉峰微蹙，话音里含着几分警戒。

“伴奏的风琴，必须由我负责演奏。仅此一个条件。”

讶异地回看蕾蒂西亚一眼，米拉娜一口答应下来。

“我没有异议。但既然要演奏风琴……会场就必须设置在圣堂了。”

“那就在圣堂里搭建一个临时舞台吧。有两周时间就绰绰有余。所有筹备都由我们完成，你只需要专心准备当天的演出。”

“感谢您的理解，院长。”

米拉娜面向院长优雅地行礼。

身旁的玛丽安却向蕾蒂西亚投去失望又困惑的目光。

玛丽安，与大多数人期望的结果，就是蕾蒂西亚能够断然回绝米拉娜的提议。若被修道院长下了死命令，米拉娜绝无反抗的可能。

另一方面，众人也深知米拉娜在蕾蒂西亚面前的顽固。也许院长正是考虑到这点，为避免争执，才选择了教两者都能接受的方案。把这场对决放到自己监视之下进行。

若非对米拉娜的计划早有预料，蕾蒂西亚也难以当场想出由自己担当伴奏的策略。也许她从玛丽安昨晚的只言片语里嗅出了迹象，才事先准备了对策。就这一点而言，又不能不说她的做法顺遂了玛丽安的心意……。

“——没有异议的话，我就失礼了。”

于是，蕾蒂西亚转身离去。侧身的瞬间，玛丽安隐约感觉她瞥了自己一眼。但隔着面具，究竟不能揣度蕾蒂西亚的视线。她只是莫名感受到了目光的热度而已。

果然，蕾蒂西亚的真实身份就是——

“这下又多了两周余裕，必须抓紧练习了。你要做好觉悟哦，玛丽安。”

“唉？我？”

玛丽安惊讶地皱眉。忽然有种被丢进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中，无依无靠的感觉。

“只演‘人偶的华尔兹’一幕就太短了。既然要跳‘斯万尼尔达的独舞’，不如连带着和你一起跳的‘玛祖卡’也加上去呢。合起来一共三幕。”

“绝对不行！只有两周时间，我记不住那段群舞的！话说我根本就不会跳芭蕾！”

玛丽安脸色苍白，还在不停颤抖。米拉娜却恶意地一笑。好像抓住了蝴蝶翅膀的女童，笑容里渗着天真的残酷。

“听好了，玛丽安？这可是比安卡的欢迎会哦？难道你想什么都不做，就坐一旁吃点心？那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没有！”

玛丽安悲鸣一声，看见周围人都看向自己，才悻悻然闭上嘴。米拉娜保持着自然的微笑，眼神却格外地认真。于是玛丽安意识到，她是真的想把自己拉到舞台上去。

啊啊，前途渺茫。

玛丽安只想安心坐在观众席，从没想过自己站到舞台上去——。

第十场 玛祖卡

四月即将结束。

终于到了欢迎会当日。

过往两周的短暂与忙碌，是玛丽安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时间的流速似乎比平日要快上好几倍，教她吓得不轻。难道米拉娜一直过着如此充实的人生吗。

每天起早贪黑地练习。纵然心有不满，也在米拉娜的斥责与激励里烟消云散了。

米拉娜与弗洛里卡的第二次决斗，究竟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呢。能想象到的，是重蹈七年前的覆辙，决斗在米拉娜受伤中被叫停。但难保不会发生玛丽安料想之外的情况。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关于蕾蒂西亚的真实身份——那副面具下藏着的竟是玛格达莱娜！玛丽安心心念念，想赶快把真相告诉米拉娜。可转念一想，又害怕在对决前抖出这件事会教米拉娜分心，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能一个人干着急。

随着群舞练习的日渐忙碌，她只好强迫自己不去操心此般杂事。把担忧的功夫全部投入到芭蕾里去。

她的身体发生了些许变化。过去不爱吃的谷物与蔬菜，近来愈发合了口味。相对地，甜品的摄入量也与日俱减。到了晚上，练得满身疲惫，钻进被窝就能一觉到天亮。

而原先青春期少女特有的圆润身体，也在两周的特训里大变模样。直来直去的身体轮廓上有了曲线，从胸口到腹部，隐约浮现出肋骨凹凸的痕迹。胖胖的脸颊也成了漂亮的倒三角形。

看见镜子里的模样，最吃惊的还是玛丽安自己。

“魔镜啊，魔镜。”

那天她站在浴场的镜前，玩笑似的小声说。却被悄悄走到背后的米拉娜抓个正着，被好好地嘲笑了一番——“……你又在玩什么呢。”玛丽安面红耳赤，简直想就地挖个洞钻进去。没想到赤身裸体的米拉娜竟然嫣然一笑，就这样轻轻抱住了她。两人皮肤紧贴在一起，玛丽安感觉莫名地心慌，绷直了身体。

“哼哼。多亏了练习，玛丽安最近漂亮了不少呢。”

米拉娜说。手指幽幽地滑过玛丽安的脊背，后者就不自觉地后仰，可心里还又些许窃喜。这还是她生来第一次被米拉娜夸漂亮呢。

与体内脂肪的燃烧速度相反，群舞的成果堪称凄惨。才半只脚踏出被米拉娜带着跑的水平，距离独立完成舞蹈还有好一段距离。

米拉娜并不要求玛丽安练出什么高度。虽说群舞的难度远不及独舞，可也不是两周时间就能从一张白纸学到大成的。她明白这点，能把玛丽安拉到欢迎会的舞台上就心满意足。如果玛丽安能借此对芭蕾萌生兴趣，便更求之不得了。

那天，她在两人午后的嬉戏里，说出了自己“两个人的芭蕾舞团”的设想。又在临门一脚前退缩，拿玩笑糊弄了过去。却还暗自抱着一丝丝的期待。

只要玛丽安愿意，她梦寐以求的双人舞就有了希望。因为身高差的关系，到时候米拉娜便不得不扮演男角，她本人倒不以为困扰。无论男角女角，只要不出舞蹈的范畴，她都有绝对的自信。

感觉着两周时光转瞬即逝的，不单有玛丽安一人。相比独自训练，两人一起总有料想不到的乐趣。教米拉娜也觉得充实了许多。

她在日常练习外另添了作玛丽安教练的任务，这对米拉娜亦是新奇的体验。她偶尔念及逝去的约内拉。约内拉指导自己时，是不是也体验过同样的乐趣呢。

*

有埃里克·根德比恩出手援助，简易舞台在第十三天就顺利宣告完工。当然，他只负责提供材料。搭建工作大半都是修女们完成的。

手无缚鸡之力的修女们聚在圣堂里，哐当哐当敲打钉头的画面不可不说万分新奇。至于此中熟手的弗洛里卡，却一个人躲在锻冶场里终日冥想。

舞台宣布完成的同时，又额外多了一个观众。

埃里克·根德比恩颇愉快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有意思的演出，可不能少了我啊。”

说完，脸上的笑容越发盛了。

*

年幼时因为阿依达毅然放弃成为人偶师的自己，事到如今竟然要被拉去扮演葛蓓留斯博士。多么讽刺啊。弗洛里卡闹别扭似的靠在圣堂外壁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在心底自嘲。

“你会不会偶尔觉得，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虽不简陋却也难说宏大的场面微妙的木偶剧？”

出现在她旁边，男人突然问道。埃里克·根德比恩停下电动轮椅，挂着一张轻佻的笑脸看向弗洛里卡。不知被安排去哪里了，那长了两个脑袋的女人竟然不在他身边，

“说起来，今天你也要出席啊……”

弗洛里卡心里愈发忧郁了。对根德比恩，她多少抱有一些感谢的意思。毕竟若没有这个男人四处周旋，她恐怕一具创作的材料都不可能弄到手。就连正抽着的烟也是根德比恩悄悄弄来的贵重品。老头的喋喋不休总让她反胃，但从来不说正确的废话这点却是不会令人反感的——至少根德比恩不会劝她说小孩不许抽烟。

“听说今天的表演，你要扮葛蓓留斯？人偶葛蓓莉亚的制造者，好巧不巧偏偏要你来演啊。”

刚才脑海里自嘲的念头，竟然让他从嘴里说出来了。弗洛里卡不愉快地抖了抖烟灰。

“算不上扮演……只是‘人偶的华尔兹’里有几处必须要葛蓓留斯露脸，拉我上去凑人数而已。我真正要扮演的是评委。”

“评委啊。如果老实打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我就方便了。你总不至于忘了七年前闹出过怎样的惨剧吧。”

“……决斗是我提出的，但一口答应可是米拉娜。说要拿比安卡的欢迎会作决斗场地的也是她。前前后后的批准又是那个戴面具的女人。盯着我一人批判，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啊。”

“哼……也算有点道理。那我就不发牢骚了吧。就当我今天是来欣赏比安卡的欢迎会了。”

话音刚落，身着黑衣的双头姐妹——特威德尔丹和特威德尔蒂现身了。前者的脑袋凑到根德比恩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好像快开幕了啊。”

根德比恩点点头，操作几下手边的面板，启动电动轮椅。熟练地教轮椅转向之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啊啊，还有。你的演出服已经送到后台了——葛蓓留斯该穿的衣服。由不得你不穿。”

“什么？”

“我好不容易弄到的。要是不愿意穿，你今后还有没有烟抽可就难说喽。心里多掂量几下吧。”

说完，得意洋洋地滚着轮椅就走了。

“臭老头……又做多余的事！”

弗洛里卡气愤地跺脚，朝着根德比恩的背影恨恨地骂了几句。

*

埃里克·根德比恩所说的后台只是圣堂中的一个祭室。搬进来梳妆台、衣架，几个烛台和休息用的椅子，也就能作为演出后台发挥功用。美中不足是没有隔音功能。坐满会众席的修女们或期待或不安的嘈杂声，身在后台的玛丽安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心里便又开始打退堂鼓了。

“啊啊！紧张得受不了！突然不太想上台了……”

坐在梳妆台前，玛丽安发怔似的不停反复念叨。一只手里还拿着酷似手术钳的睫毛夹，反反复复地调整假睫毛。

米拉娜却没听见玛丽安的抱怨。她对睫毛不管不顾，连用手指打理一下也不肯。

舞台上，能将天鹅翩然的羽毛表现得细致入微的米拉娜，生活里却笨拙得难以想象。轮到打理头发与化妆之类细致的工作时，玛丽安远要比她派得上用场。现在戴着的假睫毛也是如此——玛丽安趁米拉娜犯迷糊的时候，就三下五除二地替她固定好。甚至连睫毛膏都是玛丽安为她涂的。

与自幼就迷上芭蕾的米拉娜不同，玛丽安没能找到一项能全力以赴投入其中的爱好。也许正为了填补这部分缺憾，她才早早对美容产生了兴趣。随性收集的小玩意儿里，就有不少是化妆道具。

“话说回来，不是比安卡想看米拉娜跳舞，才特地筹划了这场小型演出吗。我可没听说过观众席会坐得这么满呀！整个修道院里的人都快到齐了！大家真有这么闲吗……唉，米拉娜？你那对睫毛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弄上去的，可别乱动啊！”

紧张得坐立不安，玛丽安话都说得比平日快了几分。米拉娜闻言吐吐舌头，好像被老师训斥的学生一样缩了缩颈子。把将将摘下来，正要随手丢掉的假睫毛留在了手里。

“好难贴稳……到底是谁发明的这种东西啊。”

“等我弄完，我去帮你贴。马上。”

“有玛丽安在真是太好了。要只有我一个人，连妆都化不好呢。”

嘴上这么说，如果玛丽安不在，她恐怕会素面朝天直接上台去吧。就算不施粉黛，米拉娜的美貌也足够教观众们为她着迷。玛丽安则觉得有总比没有好，才坚持要给她上妆。

突然有人恭敬地敲了敲门，带一句话来：

“比安卡大小姐已经到场。”

开演的时刻愈发近了。

*

庄严的钟声为演出拉开帷幕，会众席上的嘈杂瞬间被按了暂停。舞台虽是用木板临时搭出来的，却也足够宽敞结实，演出一部短剧不成问题。

高高耸立的是伴奏的管风琴。音管的阵列携着祭坛般的气魄，俯视整座舞台。

修女蕾蒂西亚在演奏台上就坐，操作手键盘旁的音栓，改换与曲目相匹配的音色。主音色、长笛、弦乐、簧管……诸如此类，顺次选定。她手边却不见乐谱，许是已经谙熟于心。

作为主宾，比安卡坐在最前列正中央的位置。三位女佣恭敬地守候在她身后。其他修女都与她们保持一定距离，生生造出一片真空地带。唯有根德比恩不以为意，在护卫搀扶之下，堂堂地在比安卡右侧坐下。

弗洛里卡尚未现身。似乎直到“人偶的华尔兹”开始之前，她都不打算入场。

回荡的钟声尚未沉寂，米拉娜与玛丽安就轻快地自舞台一侧登场了。雷动的掌声霎时淹没整座会场。

两人都穿着东欧民族风情的服装，打扮成城里姑娘的模样。在座的人大都以为米拉娜会身着男装，此情此景确实不在众人预料之内。

头戴丝带。上装是泡泡袖。紧身褡在腹部收紧。裙长直至膝间，裹在外面的洁白围裙上绣出花朵纹样。两人服装色调不同，米拉娜的是深红色，玛丽安的则以青草般的浅绿打底。

玛丽安在妆容上使出了浑身解数。涂了睫毛膏的假睫毛向上翘起，描摹出细长的眼角。化妆不浓不淡，却衬得容貌艳丽。抹些许口红，再涂上唇膏，显出唇间的亮丽光泽。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彬彬有礼地鞠躬。

蕾蒂西亚微微侧身，看向两人。米拉娜朝那冰冷的面具点一点头。

掌声逐渐平息，会场笼罩在一片沉默之中。

脚尖踏下脚键盘，蕾蒂西亚奏响低音，作“玛祖卡”开始的信号。低音连续，结成定音鼓般山雨欲来的气势。刹那间，她双手一闪，食指在键盘间跃动，“玛祖卡”轻快的曲调中格外含了几分虔诚的庄严，轰然撼动了教堂中的空气。

玛丽安与米拉娜手牵手，和着玛祖卡独特的节奏，嗒嗒嗒地轻快踩起舞步。

为群舞设计的舞步，此刻仅由两人完成，实在教人心惊胆战。她们不得不放弃了以多数舞者步调合一造就的表现形式。缩至两人时难免产生的违和之处，也由米拉娜进行重新编舞，使之复归和谐。

起始的旋律重复两度之后，曲调赫然一变，愈发壮阔起来。

扮演男角的米拉娜，伸出右手支在玛丽安腰际。谁能想象那纤细的手臂中竟然蕴借着如此的力量呢。玛丽安翩然一跃，回转身体，在空中扬起右腿。裙裾飘飘翻动，恰似洋水仙的花边，鲜明地映在众人眼中。四次跳跃，接连不断。曲调反复，又是四次。

与威风凛凛，笑容里带着无比自信的米拉娜不同，玛丽安表情紧绷，每有失误，脸上就越发添了几分苍白。好在有米拉娜在身旁引导，才堪堪维持住了舞姿。她又似母亲，又似长姊帮助玛丽安的情景，教不少观众微微一笑。

而熟知玛丽安秉性的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盈满了泪水。虽然近来已经鲜少为人想起，但玛丽安对莉洁特的依赖曾教修女们无比头疼。年幼时候若不抱着莉洁特，她甚至没法站稳身子。如今，玛丽安却能将莉洁特留在后台，自己在舞台上起舞了。会众席上，到处都能见到有修女哭作泪人。

舞蹈迈入中局，转入米拉娜的独舞。和着铜锣般气势如虹的旋律，她纵身一跃。

不输男性的高挑身材。几乎教人误以为时间静止般，长久地滞留在空中。双腿伸展(developpe)描画出一道线条。翻舞的裙裾为这本应男性化的跃动添上一份艳丽。

观众无不凝神屏息，忘记了眨眼，似要将这撕裂空气的刹那的美丽永远镌刻在眼眸里。侧步到她身后的玛丽安，也在这一刻化作了米拉娜的观众。

台下，表情冷淡，无趣望着演出的比安卡，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一轮音乐结束，又回归最初的旋律。蕾蒂西亚淡然自如地演奏，仿佛对石砌教堂的悠长回响恍然不觉，又或者，就连这悠扬的尾音，也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华美的和弦一声响彻，为近四分钟的玛祖卡画上句点。两人相向而立，右手悬在腰边，向前伸去左手，转头望向舞台正前方。终于结束，此刻已近乎喘不上气来的玛丽安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与米拉娜一般无二的天真烂漫的笑容。

掌声与喝彩回荡在圣堂石砌的四壁之间，迟迟没有平息。

两人一同行礼。米拉娜动作优雅，玛丽安则带着几分笨拙。

“跳的真好，玛丽安。”

米拉娜气息丝毫不乱，将玛丽安纤弱的双肩抱在怀里。感动之中，玛丽安将比安卡的欢迎会也抛在脑后，潸然地落下眼泪。

第十一场 斯万尼尔达的独舞

十五分钟的休息之后，就是演出第二部分，《葛蓓莉亚》中的“斯万尼尔达的独舞”。

后台里，米拉娜趁上一段演出势头未褪，迅速换好演出服。玛丽安则在身旁为她重新上妆。

“这身让斯万尼尔达穿，是不是太花哨了呀？”

走出后台，到位预备上场，米拉娜略带不安地低头打量了一遍身上的衣裳。斯万尼尔达到底不过是个乡镇少女，她身上这套却华丽得好似王公贵族家的千金：头戴银质宝冠，上衣纯白一色，露出双肩，从胸前直到腹部，都星星点点装饰着闪亮的宝石。舞裙裙摆稍短，宛如阳伞一般展开。脚踩的一双紧致的粉色芭蕾舞鞋，描绘出米拉娜柔美的脚型。

她的打扮与一般流行的斯万尼尔达形象大有不同。部分是因为这套洋溢着都会气息的华美服装，但更多还得归功于米拉娜自己——她与生俱来的美貌，仿佛处处都经过精雕细琢，仅是伫立不动，就有非比寻常的气度。与米拉娜一同走到舞台侧边的玛丽安，也对她的模样看入了迷，在胸前捏紧了拳头，郑重其事地说：

“就是要这么漂亮的衣服才配得上米拉娜呀！不管别人怎么想，演出的都是你自己。没必要为着斯万尼尔达的刻板印象束手束脚的。”

“嗯……嗯。既然玛丽安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米拉娜莞尔一笑，紧紧握住玛丽安的手。

“那我上台了。……玛丽安要好好看着我表现哟？”

玛丽安用力点点头。为了驱散米拉娜的不安，她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

仿佛撕下了冷漠的面具，蕾蒂西亚的纤指飒然一闪，猛烈地砸落而下，整架键盘都为之撼动。如攒积于大地之下的热量喷薄而出，前奏的旋律在空气中遽然炸裂。

米拉娜奔跑着自舞台一侧飒爽登场，先是一跳(jete)。

与仅是端坐在台下，就足以支配四周氛围的人偶一样，台上的米拉娜教舞台的气氛陡然一变。这一跳点燃了整座舞台，所有人都在不经意间屏住了呼吸。只听见落地时候嗒的一响，众人才如梦初醒，迸发出万雷般的掌声。

激昂的前奏此时猛地一沉，蕾蒂西亚放慢了节拍。舞台侧旁，玛丽安咽了口唾沫，颤抖中注视着舞台上的动向。就算是对音乐一窍不通的她，也觉得这拍子慢得有些异常。节拍越慢，对动作控制精细程度的要求就越严苛，对舞者会是一场严峻的挑战。

与那些将命运寄托与舞台，跨越千山万水踏上憧憬的洛桑土地的少女们相比，米拉娜的觉悟也分毫不差。此刻，她脚下仿佛并非比安卡欢迎会的舞台，而是飞架在断崖绝壁间的钢丝。这里独她一人，独她一人在作她孤独的斗争。

“啊啊，米拉娜……！”

玛丽安抬手掩住半张脸，泪水潸然而下。想把米拉娜的身姿深深刻入眼中，满溢而出的眼泪却模糊了视线。

有如世界舞蹈历史的返照回光，米拉娜继续她一人的舞蹈。从脚下到头上，足尖划过一道高扬的轨迹。乐曲迟缓，她的动作却蜻蜓点水般地轻巧，仿佛摆脱了重力的束缚。显现在此刻凭依于米拉娜身上的，已然不是名为斯万尼尔达的乡镇女孩，而是藏身森林深处的妖精仙女，一颦一笑都散发着莹莹的磷光。身后的磷光愈发炫目，化作青凤蝶的羽翼，为她柔美的脊背添上一抹色彩。

时间悄然推进，终于到了“斯万尼尔达的独舞”中，最为人瞩目，亦是最困难的一段舞蹈。

意大利转(Italian Fouette)。踮起左脚脚尖，右腿抬起(developpe a la seconde)，回转之中反复抬腿屈膝(attitude)。每当米拉娜完成一次回转，会场便溢满了恍惚陶醉的叹息声。玛丽安更是感动得止不住地抽泣，只能在落泪的间隙间得以一窥米拉娜的身姿。

收尾片段，她嫣然一笑，重复着向前踏步而单周回转(pique tourne)，与平转(chaines)的舞步，几乎教人眼花缭乱。足尖立在地面之上，如画笔般描绘出一朵盛放的蔷薇。她在轻盈的回转间绕遍了舞台，仿佛一颗旋转不止的行星在恒星周边巡游。

伴奏渐渐高扬、激烈，音符绚烂如蝴蝶鳞粉播撒而下，冲上前所未有的顶峰。高昂的乐曲抵达最高潮的一刻，绕场一周的米拉娜单膝跪下，扬起双手。

——“斯万尼尔达的独舞”于此收尾。

她优雅地行礼致谢，圣堂陷入了一片沉寂。米拉娜于舞台上展现的世界，教在座的所有人都无语凝噎。整整十余秒过去，也还沉浸在那如梦似幻的体验里。

坐在最前列的根德比恩最先回过神来。他如梦初醒发出了第一声掌声。掌声又向四下扩散而去，回声在石壁间模糊了界限，汇作一道声音的洪流淹没了整座圣堂。

众人的热烈反响里，唯有一人冷漠如初。

“一群白痴。见了那样神乎其技的演出还鼓掌，除了破坏余韵还有什么意义。”

只有与比安卡邻席的根德比恩听见了她的低语。

“米拉娜！”

这时候，舞台边的玛丽安按耐不住跑上前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飞扑抱住了米拉娜。单膝着地行礼的米拉娜，在这突如其来的重量下失去平衡，被按到在了地上。

“等下，玛丽安……突然怎么了？大家都看着呢？”

玛丽安压在困惑不解的米拉娜身上，呜呜地抽噎。张开嘴像要说什么，却怎么也凑不出完整的词句，只是不停地吸气又呼气。

没有办法，米拉娜就维持着这般仰面躺倒的姿势，温柔抱紧了她的双肩。皮肤泛着红色，把这微微的热度传递给对方。两人肌肤相贴，感受到米拉娜的体温，玛丽安有满心的思绪，却难以言明。

米拉娜舞台上舞蹈的神韵，如此鲜明地镌刻在玛丽安胸中。相形之下，她终于认识到自己的怠惰，由此产生了深深的负罪感。

数年前约内拉去世，失去导师的米拉娜并没有逃避，而是选择了只身一人面对挑战。玛丽安除了为她孤高的身姿而侧目，就什么也没能做到了。心底还藏着几许不忿，觉得米拉娜的努力都是白费功夫——无论如何磨练技艺，只要身在这比利牛斯的秘境之中，歌剧院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假使当真踏上巴黎的土地，能接纳米拉娜的芭蕾舞团又在何处呢……。

然而，无论前方有如何的艰难险阻，在这般神乎其神的技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米拉娜用舞台上的这段舞蹈，轻而易举地击碎了玛丽安心中的疑虑，余下的唯有一句尚未传达的话语。于是，满脸涕泪的她，红着脸，嘴唇凑到米拉娜耳边：

“今后……米拉娜还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吗？”

米拉娜睁大眼睛，表情铁皮人似的僵硬。她注视着玛丽安的面容。

果然，还是醒悟得太迟了吗。自己这样的人，事到如今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了吧。可就算不能站在米拉娜身边，难道就连想与她共有苦乐这点渺小的愿望，也没有资格实现吗。

玛丽安忽然被猛地拉了一下，一瞬的失衡后，仰面躺倒在了舞台上。身后的木板间还残留着米拉娜的温度。眨眼之间，米拉娜便与她交换了位置。

米拉娜跨在玛丽安身上，目光湿润地望着她，喘息般地呼出湿热的气息。

“……米拉娜？”

玛丽安这才注意到此刻米拉娜身体莫名地火热。这热量却并非舞蹈的余韵——因为躯体的热意，竟比刚刚结束舞蹈时还要盛上了几分。

“我，一直……一直在等你说出这句话。”

一瞬间，玛丽安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接踵而至的感动便填满了她的心胸。

“啊啊，米拉娜……我，好幸福……感觉真像做梦一样。”

顾不得折起的芭蕾舞裙，米拉娜紧紧抱住玛丽安。就这样不松手，在自己方才回转过一周的舞台上打起滚来了。

两人发自内心地相视而笑，肢体缠绵一起，在舞台上自由地嬉闹。蕾蒂西亚与会众席上的众人，茫然望着她们的模样。片刻之后，便响起了温情的掌声。

等到掌声渐渐零散，蕾蒂西亚才从演奏席上起身，咳嗽一下清清嗓子：

“别胡闹了。还有最后一幕节目呢。还是说你们想就着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开演？那我们反倒省了功夫……”

“开什么玩笑！”

舞台下传来猛烈的反驳声。

不知何时起，弗洛里卡堂然抱着双臂立在台下。裹住她修长身体的，竟是一件漆黑的燕尾服，襟间还系着蝴蝶结。一朵白花装点在左胸前，长发草草地绑在脑后。

“闹剧就到此为止，米拉娜。可别说你忘了我们的决斗啊。”

“嗯。当然还记着呢，弗洛里卡。”

她松开玛丽安的身体，凛凛地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面前的弗洛里卡，又忽然抬手掩住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什么打扮？”

“这……”

先前的威风猛地一靡，弗洛里卡只能愤恨地朝会众席瞪了一眼。视线另一端，根德比恩露出恶作剧的小孩似的笑容。

“喂！我演的不是葛蓓留斯吗。要我穿燕尾服又是什么意思？怎么看都和这角色太不搭调了！”

“是罗兰·珀蒂版本的葛蓓留斯吧。”

根德比恩抓着发言机会，正欣欣然要开口解释，却被比安卡抢先了。

“我以前见过照片呢。负责编舞的珀蒂就曾穿一身燕尾服，亲自扮演葛蓓留斯。”

“什么……虽然知道你博学，但还真没想过……”

根德比恩眯起眼。比安卡那不似九岁孩童的学识着实教他吃了一惊。

“哼，身为贵族的修养而已。”

比安卡淡然冷漠地答道。玻璃珠般的一对眸子，平等地扫过米拉娜与弗洛里卡。于是傲然地放话道：

“你们两人有怎样的纠葛都不重要。就尽力取悦我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吧。”

第一卷 第二幕 人偶的华尔兹 --Valse de la poupée--③

第十二场 情景/人偶的华尔兹

（注：芭蕾舞剧《葛蓓莉亚》中有多支名为“情景”的舞曲，这里指的应该是第二幕中的第八支舞曲，时间顺序上正在“人偶的华尔兹”之前）

回到后台，米拉娜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半裸着身子坐到梳妆台前。从白瓷般的脖颈直到背后，玛丽安为她细致地抹上粉底。抹着抹着就感觉皮肤汗毛直竖。在这当成后台使的房间里慌慌张张地准备，已经是第三回了。此时的气氛却渗着远非上次与上上次能够相比的寒意。几乎能听见电光闪烁般紧张的声音。

不知何时，她胸中便涌出一团阴暗不祥的预感，仿佛正为将上刑场的囚犯安排最后的晚餐。与米拉娜在舞台上嬉闹时的欢欣鼓舞，转眼又被撕成了碎片。

走进后台以来，米拉娜就再没有开口说话。皮肤紧绷着，不知是不是出于紧张。这在向来坦然自若的她，也实在是回稀奇的事。

玛丽安渐渐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不似在为人类上妆，而是捏着一只画笔在人偶的冰冷皮肤上游走。

几分钟前，两人肌肤紧贴时，她还以为自己与米拉娜间似乎已经不再有隔阂了。但现在又怎样呢？伸手就能触碰到的那个人，却仿佛身在无比遥远的彼方。随着妆容趋近完成，她心中不祥的预感也愈发膨胀。

“谢谢玛丽安。妆画成这样就够了。”

听见米拉娜的话，一心一意抹着粉底的玛丽安这才被拉回现实来。她想尽可能地延长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哪怕只多一秒，也不愿意放手。心底的忧愁又表露到手指上，为米拉娜化妆时才显得如此细致。

万事俱备，离开梳妆台前。一身漆黑的舞裙裹住米拉娜的肢体，她迈出一步，便仿佛有黑天鹅的羽毛翩翩飘落。层叠的蕾丝从大片裸露的襟前一直延伸到腰腹位置，绚烂煽情，简直不似米拉娜会选择的服饰。

事实上，当她唇齿微分，眼波流盼，妖媚地注视着镜子的时候，玛丽安脑中浮现出的，竟是玛格达莱娜的面影。

“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玛丽安。”

正要走出后台房门时，米拉娜忽然转身开口说。这话听在玛丽安耳里实在太过无情，她感觉莫名其妙，却只能咬紧嘴唇低下头去。米拉娜究竟怎么了？

“好慢啊，米拉娜。”

弗洛里卡站在敞开的门边，丝毫不考虑在圣堂吸烟是否有失礼数，手里悠然点着一枚烟草。几分钟前她就不见了踪影，没想到竟然躲在这里消磨时间。

玛丽安战战兢兢地瞄了一眼身穿燕尾服的弗洛里卡。虽然心有不甘，还是不得不承认这身打扮实在很适合她。她平日的衣着和米拉娜私底下的穿法一样邋遢，此时换上正装，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弗洛里卡瞥向米拉娜，抖落烟灰一般地喃喃低语道。

“……你也是一身黑啊。”

“啊啊，没错。”

玛丽安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这一幕。可两人只各自说了一句，就不再有别的交流了。对于将要迎来宿命的对决的她们而言，这点对话未免太过干瘪。玛丽安想，或许正是背负了这般的使命，她们之间才不需要多余的语言吧。

于是，米拉娜与弗洛里卡朝向舞台走去。

目送两人的背影，玛丽安胸中阴云密布。她紧紧抱住莉洁特，强把心头的不安按捺下去，快步走向会众席。

*

——芭蕾舞剧《葛蓓莉亚》。

以十九世纪的欧洲为舞台。工业革命在城市中如火如荼的同时，对魔术与炼金术的信仰仍在背地里顽强生息。

女主角是开朗美丽的少女斯万尼尔达。她在村中大受欢迎，与弗朗兹订下了婚约。

老学者葛蓓留斯亦为斯万尼尔达的魅力折服，一把年纪还深深痴迷于她，制作了以她为原型的人偶，又为人偶命名为葛蓓莉亚。

坐在窗边，低眉看向手捧的书本的葛蓓莉亚引起了斯万尼尔达的注意。天性活泼的她不作多想便开口问好。可无论她怎样搭话，都没能得到葛蓓莉亚的回应。

另一边，弗朗兹却为这样的葛蓓莉亚着迷。为着此事，斯万尼尔达与他大吵了一场。

一来二去，想要确认葛蓓莉亚的秉性，她便与朋友一同偷偷溜进了葛蓓留斯的屋子——至此第一幕结束。

潜入葛蓓留斯屋中的斯万尼尔达一行人，终于知道了那静坐窗边，耽于书本的美丽少女葛蓓莉亚的真实身份。

没错，迷惑了她未婚夫弗朗兹的葛蓓莉亚竟是一具人偶。少女知晓了情敌意料之外的真相，还来不及高兴，就遇到了外出归来的葛蓓留斯。

朋友们四散而逃，唯独斯万尼尔达迟了一步。她只好藏进葛蓓莉亚的房间。

好巧不巧，对葛蓓莉亚真身一无所知的弗朗兹，竟然借着梯子，从屋子二楼窗户闯进来了。

葛蓓留斯愤怒不已，本想赶走这不速之客，却忽然改了心意。他心里描画出得到人类灵魂，栩栩如生动作起来的葛蓓莉亚的模样。便打算抽出弗朗兹的灵魂，注入到葛蓓莉亚的躯壳里。

他邀请弗朗兹与他共饮美酒。弗朗兹中了葛蓓留斯的陷阱，睡得不省人事。葛蓓留斯便借此机会拿出魔术书，念起咒语。再看——一旁的葛蓓莉亚果真活动起来了。

然而，在他眼前起舞的葛蓓莉亚，其实是斯万尼尔达。穿着人偶衣服的她决心救下弗朗兹，千钧一发之际扮作人偶，吸引去了葛蓓留斯的注意——。

*

庄严的钟声震颤了圣堂冰冷的空气，宣告中场休息的结束。原本神圣的音调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仿佛丧钟鸣响，传入落座在最前排，根德比恩右边的玛丽安耳中。

比安卡则傲然坐在根德比恩左侧。从前的玛丽安恐怕会顾虑着相处不来的比安卡，尽量坐得远远的，就算中间有人作防波堤也无济于事吧。

葛蓓莉亚=米拉娜坐在舞台中央古朴的座椅上，将一本精装书捧在胸前，做出读书的样子。一旁的葛蓓留斯=弗洛里卡则两手插兜坦然站立，这样场合下还不忘叼一枚香烟。

另一边，修女蕾蒂西亚端坐管风琴演奏席之上，只留一个孤高的背影，如自动人偶般不显出分毫感情。

米拉娜已然化身为自动人偶。她面无表情，甚至不输蕾蒂西亚的假面。看似读着手边的书本，眼里却空虚茫然。躯体连一厘米的颤动也没有。仿佛就连周身的空气都陷入了停滞。

知晓米拉娜准备就绪，蕾蒂西亚有了动作。她左右纤手一动，在键盘间穿梭徘徊。空气注入风琴音管中，音色庄严，奏响的旋律却满溢着童趣。

和着断音拼凑的愉快旋律——仿佛咔吱咔吱地扭转了透明的发条，米拉娜启动了。

她如机械般一顿一顿地站起，将手里的精装书丢到一旁。本来，此刻的葛蓓留斯理应配合管乐的持续音部，做出向葛蓓莉亚作出注入弗朗兹灵魂的动作。弗洛里卡却还悠然地吞云吐雾，只以估价似的目光投向米拉娜。

扮演自动人偶的米拉娜不断描绘着机械的直线。不断描绘出自然界中绝不存在的笔直线条。提及芭蕾，人们总先浮现出天鹅展翅的印象，她此刻的动作却身处另一个极端。

身上的衣装则更令人瞩目。那条舞裙教人想起中世纪的高级娼妇，高贵与淫猥共存一体，让弗洛里卡悚然震颤。眼前的女人有如机械驱动的娼妇。无论经了多少情事，也无损那份高贵与超然，永久君临于娼馆顶层的，那完美娼妇的艳丽身姿……

“啊啊……”

开幕不过十几秒时间，弗洛里卡便燃起了情欲。下腹涌出浪潮汩汩般的感受，潮起潮落反复不息。

她想起那天，听着墙壁另一侧比安卡美妙的声音，冲动之下的自渎，还有那时烦闷而狂乱的感觉。怎么可能，心底想着，恨不得狠狠斥骂自己一顿。这才刚刚开始呢。若只这点程度就被她唤起了情欲，整整四分钟的演出里，自己到底得敲下多少钉子才能满意啊。

对弗洛里卡内心的警戒一无所知，米拉娜的舞姿越发精巧细致了。但单凭舞蹈二字，果真能形容她此刻的动作吗。这段舞蹈本来刻意编排得滑稽，目的就是教观众会心一笑。然而无论弗洛里卡，还是会众席间的观众，都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肃杀的气息在四下飘摇。

为了按耐兴奋，弗洛里卡捏紧了叼在嘴里那根香烟的末端。呲呲地，手掌皮肤传来烧灼的感触。痛呼将将要冒出来，好不容易又咽了回去。众人的目光聚焦在米拉娜扮演的葛蓓莉亚身上，无人留心她刚才的举动。欲望被烫伤的凄痛抑制了片刻，可不过数秒就又卷土重来。

七年前的夏天，弗洛里卡刺下了两枚钢钉。演奏“情景”的时候默不作声，两枚钉子都是“人偶的华尔兹”过半之后才渐渐发动的。

现在却大不相同。“情景”还未过半，她便感觉欲火焚身。下腹深处焦灼的那团捉摸不透的雾气，在下一秒汇聚成明确的奔流，激烈地奔腾翻滚。

就在这情念抵达顶峰的时候——

“啊……！”

身体微微地颤抖，弗洛里卡悄然间抵达了高潮。妄想的五寸钉同时迸发而出，足有三枚。其中两枚偏离了目标，余下一枚，精准扎穿了米拉娜高举在头顶的左手。

她尽力瞒住了自己的丑态，没有人注意到五寸钉的发动。若说有谁留意到了，便只可能是比安卡——只有她，在弗洛里卡的钢钉贯穿米拉娜手掌的时候，微微眯起了眼睛。

最先意识到情况异常的，唯有射出五寸钉的弗洛里卡本人。并非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正因什么都没发生，她才感觉怪异。

甘美的触感告诉她，自己确实扎穿了米拉娜的手掌。仿佛七年前那瞬间的感动在心中清晰地复现。但米拉娜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眼也不眨，淡然地继续舞蹈。

然而，弗洛里卡冷静敏锐的目光，确切地捕捉到了一处苍白的斑点，有如圣痕般浮现在米拉娜左手上。

理解真相的弗洛里卡万分错愕。

——米拉娜！难道你现在……连痛楚也感觉不到了吗！

不错，米拉娜已然完美地化作了一具发条人偶。看出这一点后，弗洛里卡的欲望愈发高涨了。如同葛蓓留斯抽出弗朗兹的灵魂，要将之注入葛蓓莉亚之中，她颤巍巍地将双手举到胸前。方才，自己在欲望冲击下没能稳住身体，才失手射歪了两枚钉子。

这次不会重蹈覆辙。

她有一击即中的信心。

粗暴扯下脖颈间的蝴蝶结，顺次松开上衣的三枚纽扣。刚刚活动不开的上身便为解放感所填满。矜持与羞耻都不再重要。就连这场决斗结局如何，她也毫不关心了。

何况，那一枚命中米拉娜皮肤的钢钉，已经宣布了弗洛里卡的失败。

七年前，她败给下腹部炽盛的强烈欲望，向米拉娜的皮肤刺下了钉子。留在肌肤间那颜色分明的斑点便是见证，像要将她的欲望展露无遗。如同弗洛里卡幻想着“想要刺穿”米拉娜，米拉娜也用“想被刺穿”的幻想回应了她。

米拉娜大约以为七年前败北的不是弗洛里卡而是自己吧。如今想来，那天的胜者不该是米拉娜吗。她的演绎达到了让弗洛里卡心甘情愿“钉刺”的水平。

能否让弗洛里卡落下钢钉——归根结底，对决的关键只在于此。

米拉娜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弗洛里卡的秉性。她自然看出了，自己愈接近人偶，便愈会唤起弗洛里卡的情欲。五寸钉是弗洛里卡的化身，亦是弗洛里卡本身。或说得直白些，是她性器的延展。

——哼……这样啊。原来如此。既然已经输了，不如输得彻底一点吧！

弗洛里卡开始描绘。

描绘自己想象能及的，最强的钢钉。

那是不存在于人间的完美的五寸钉。

熏银般光泽深沉，闪耀着永不锈蚀的光辉。坚不可摧，足以贯穿世间万物的，究极的五寸钉。

好像逐次填上了空虚的弹仓，一阵不可思议的感触将她包围。唇边自然流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

刹那间，她似机枪般放出无数枚钉子。没有一枚射偏，尽数贯穿米拉娜的胸口与腰腹。

弗洛里卡看见了幻象。

数十枚五寸钉扎在米拉娜胸前，陷没入肋骨的间隙，密密麻麻排布着的凄惨景象。

“怎么会……”

她硬直了身子。

米拉娜没有倒下。那具娼妇般的自动人偶还在不断舞蹈。

不知何时起，一种阴暗的愉悦浸透了弗洛里卡。是啊，如今的米拉娜已经不会止步。无论自己暗藏的欲望如何深不见底，她的身体都能尽数接纳下来吧。

会众席上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终于觉察到这目不能视的攻防的悲惨气息。然而谁也没有动作，只是被按在椅子上似的动弹不得。甚至忘记了眨眼，沉浸在舞台上的此情此景中。就连最为挂念米拉娜身体的玛丽安也不例外。

一段休止符后，音乐转入三拍子。

乐曲终于由“情景”换作“人偶的华尔兹”。

前所未有的昂扬教弗洛里卡震颤不已。气息慌乱，嘴唇染上淫靡的湿润光泽。小心不教别人察觉，大腿微微相互摩擦。如同发情期的雌兽，在沸腾翻滚的情欲冲击下不停颤抖。无可奈何的感受教人几欲发狂，如此炽烈——。

但她必须暂时停手，放下钢钉。

好像事到如今才想起葛蓓留斯的角色，弗洛里卡若无其事走到米拉娜身后。她差点就将这回事彻底忘在脑后了。品尝过敲下五寸钉的至高快乐，她确实一度忘掉葛蓓留斯的职责。好在刚刚乐曲的休止拉得意外地长，这才回过神来。

和着奏响的崭新乐曲，米拉娜的身体忽然一颓。这是编舞里定好的环节。必须由葛蓓留斯从背后扶住，她才不至于倒下。

弗洛里卡配合得无比熟练。毕竟七年前，她陪着米拉娜练习了整整三个月时间。那时的成果在七年之后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如今就算闭着眼睛，她也能完美配合米拉娜的动作。

双手稳稳接住米拉娜身体的瞬间，她不由得为这异样的触感而毛骨悚然。冰冷沉重，仿佛自己抱住了一具等身大的人偶，或者沙袋般的尸体。脑海里顿时闪过一段不安的念头：若非自己反应及时，米拉娜岂不会仰面躺下，就这样一倒不起了吗。

接着，踩着三拍子轻快的节奏，米拉娜手指伸直到几乎反弓，左右手腕交互舞动，踮起脚尖似要开始行走——却又卡住了发条似的左右蹒跚，双膝紧绷，将要倒下。又被身后的弗洛里卡堪堪接住，抱了起来。

仿佛血液与氧气的循环都陷入停滞，不再呼出二氧化碳，弗洛里卡根本感受不到此时米拉娜肉体里有内脏存在。任谁来都会心生错觉，好像填充在她胸腹中的唯有发条装置，她的四肢也只在钢丝韧性下牵连一起。

——多么完美的人偶啊！一介人类，当真能将人偶演绎到如此地步吗！

完成辅助的任务，弗洛里卡再次与米拉娜拉开距离。只在这一瞬，就连会众席最前列，静谧注视着舞台的比安卡也被她抛到忘却的彼方。她只是满心冲动，恨不得马上脱光衣物，与眼前的人偶交合。

脑内指向运转不止的葛蓓莉亚的情念，径直变换成为无数的五寸钉。弗洛里卡的肉体在不知不觉间凌驾机枪之上，赫然化作一门大炮。妄想无穷无尽地延展开来。巨大炮身的深处，熔岩般的欲望的结晶，屏息凝神，在情欲驱使下毫不犹豫地喷涌而出。钢钉精准刺向目标，残忍贯穿了米拉娜的下腹部。那已然超越了钉子的范畴。无数五寸钉的集合体如一道铁桩，狰狞扭曲的铁块绞破米拉娜的下腹，向两侧粗暴撑开闭合的褶皱，留下伤痕，填满未被玷污的胎内，终于裂成碎片。

唯有一瞬，米拉娜表露出了出一处编舞上并不存在的颤动。即便如此也没有倒下。从皮肤到内脏都刻下凄惨的伤痕，她的舞步却仍然没有止歇。

——啊啊，米拉娜！你……难道真的变成一具人偶了吗！

弗洛里卡向自己发问。

这真的还能算作一场对决吗。

——你真的只是想与我决斗吗？

这时，她想起七年前曾听过这样的流言蜚语。事关那个夏日，浮现在米拉娜躯体上的斑点。以被弗洛里卡刺中的地方——那处苍白的斑点为中心，米拉娜的皮肤似乎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硬化。见到斑点时，弗洛里卡曾经感叹“好像人偶的皮肤”，但那到底不过视觉的直观感受。但依风传，那处斑点就连硬度上也表现出了人偶的性质。不过，随着不祥的斑点消失，皮肤硬化也如从未发生一般地痊愈了，并未引起太大骚动……。

——难道！

她如遭雷击般地骇然。如同寻到了统合此世的真理，心生出奇妙的感受。

如果米拉娜皮肤曾经硬化的传言是事实，如果她硬化后的皮肤真如人偶一般。

她难道不是在利用弗洛里卡的妄想，想要借此成为真正的人偶吗。

结果而言，这场决斗是弗洛里卡一手促成的。但如果她迟迟没有行动，米拉娜或许会主动挑起事端吧。也许这场异样的舞台，早在七年前的夏天，弗洛里卡向米拉娜刺下五寸钉的那日起，便有了预兆。

——当真如此的话，米拉娜！你这女人也太疯狂了！耗费七年漫长的时光，为芭蕾献上自己的人生，到头来，竟是为了将自己的肉体炼化成真正的人偶！那刚才与玛丽安的拥抱又是什么意思？她满怀天真地思慕着你，等来的竟是这般无情的回应？你真能残忍到如此地步吗。难道你对自己那生死未卜的母亲，竟然偏执到了这种程度？母亲为了人偶不惜堕落成娼妇，你就非要变成发条人偶来向母亲求爱吗……！

弗洛里卡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泪水为她的眼角点上赫红，那是真真正正的血泪。放任视野染得赤红一片，她的脑海中又生出崭新的五寸钉。

弗洛里卡战栗不止。钢钉的刺出与否已然不由她的意志决定。有如妖艳的娼妇技艺娴熟地榨取客人的精力，米拉娜只是舞蹈，弗洛里卡的思念就无可遏止地向她倾泻而去。

不经意间，米拉娜开始连续的平转(chaine)。以双腿为轴回转不止，同时缓慢地移动。转轴笔直挺立，没有分毫的偏移。速度稳定得不可思议。旋转中看不出半点“斯万尼尔达的独舞”应有的曼妙，机械得有如发条。

——米拉娜……既然你想要，那我就把所有妄想都交与你吧！

弗洛里卡在心底决意道。却又心生畏惧，害怕不光是妄想，就连自我也要被米拉娜一并夺走了。然而，新的钉子又倏地榨取而出。仿佛成群结队的新生鱼秧，无数钢钉被米拉娜的躯体吸引而去。

旋转起舞的米拉娜，在她眼里已经被扎成了刺猬。如同锻冶场四散陈列的人偶工艺品。钉子、钉子、钉子，从头到脚，惨不忍睹。钉刺的苍白斑点将米拉娜的肌肤尽数覆盖，形成陶瓷般艳丽的新一层表皮。与唯有弗洛里卡才能看见的钉的幻象不同，这层异样惨白的皮肤真切映入了会场每个人眼中。

如今，所有人都理解了米拉娜的打算。斯万尼尔达扮作葛蓓莉亚，是为了拯救未婚夫弗朗兹。她却不同。米拉娜发自内心地渴求变作一具人偶。她渴望成为完美无瑕的人偶，夺回曾抛弃自己的母亲的爱情。

弗洛里卡思考着。参照舞剧《葛蓓莉亚》的结构，“斯万尼尔达的独舞”才该是最适合用来为欢迎会收尾的片段。米拉娜却没有那样编排。反而以“人偶的华尔兹”为整场表演收尾。恐怕在定下这不自然的演出顺序时，她心中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演出终于迈向终局。米拉娜的身体之上，未被弗洛里卡的钢钉刺过的地方，便只剩下那蓝灰色的，宛如义眼的眼瞳了。

“米拉娜啊——————！”

弗洛里卡叫喊着跪倒在地。承认了自己的彻底败北。

即便如此，米拉娜也不愿放过她。

人偶与娼妇，重叠在她的躯壳之上。

那不自觉的魅惑身姿冰冷彻骨，要将弗洛里卡逼到无可再退。

“啊啊…！”

她呼喊的声音如此悲怆，仿佛要呕出血来。

她感受到异样的引力。刚刚跪下的双膝，竟然缓缓直立起来了。米拉娜就是那刽子手，生拉硬拽地强迫跪在火刑柱前的魔女站起身。

弗洛里卡双腿发颤，不受控制地站立。清晰的幻觉又在眼前浮现。自己的下腹，两枚钢钉噗呲地刺穿血肉，从子宫附近的皮肤钻了出来。这新生的两枚钢钉，长度约及二十厘米，粗似成年人的拇指。钉的双子——虽是幻象，又太过狰狞而美丽。

阵阵刺痛贯穿下腹，教她惨叫出声。

弗洛里卡诞下的双子划破长空，命中米拉娜的双眼。从双眼眼角倾斜刺入，呲呲地深陷进去，在头盖正中垂直交叉，描绘出几何学的图案：一枚扎进右眼，从颅后左侧钻出来；一枚扎进左眼，又从颅后右侧钻出，凄惨贯穿了米拉娜的头部。

蕾蒂西亚敲下最后的和音时，米拉娜两手手腕形成歪曲的六角形，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上身左右摇晃。即便成了这副模样，她也还依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忠实再现出舞步。

那时，精疲力竭的弗洛里卡看见了。最初还以为是错觉，或是米拉娜刻意诱导她看见的幻象，可愈看愈感觉诡异。请看米拉娜的关节吧——脖颈、肩部与手肘、手腕、膝盖、脚踝，全身上下的关节都变成了球形。球上沿关节弯折的方向凿着滑槽，教人如此熟悉。

“怎么可能……”

她喘息般地喃喃自语。

飘摇浸泡在羊水中的胎儿，尽数变作了球形关节人偶。受那般怪异的现象的影响，新生儿的哭声自世间绝迹。米拉娜却没有成为人偶——她作为人类降生了。知晓此事的人，大都认为她受了神明的恩宠，为她献上祝福。

她却拒绝领受祝福，连与玛丽安的约定也背弃，只为了母亲的宠爱，就将此身变作了一具人偶。为达成目的，甚至不惜利用弗洛里卡的能力……。

忽然，米拉娜维持着人偶的姿势，哐当一声向后倒下。只听那令人悚然的声音也知道，她后脑恐怕受了不轻的撞击。然而不言自明的是，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了。

“米拉娜！”

霎时大叫出声的，并非玛丽安。她受了太大惊吓，仿佛脚边的地面都塌陷下去，只能呆滞在原地。

那难道是弗洛里卡吗。

答案亦是否定。幻想被压榨到了极限的她，已然没有出声的余力。莫如说还能勉力保持清醒，已经算得上奇迹了。

原来，那声音的主人是蕾蒂西亚。她像要一脚踢开演奏席似的猛然起身，穿过舞台冲到米拉娜身边。仿佛铁锤敲下钢钉般地跪倒在地，紧紧抱住米拉娜的身体。

——哐啷。

这时，藏住她真容的面具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蕾蒂西亚亲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让那本应永久封印的面容曝露在阳光下。

人们第一次见到修道院长蕾蒂西亚的脸。虽有年龄差异，却与米拉娜惊人地相似。她亲手摘下面具，就是想让米拉娜见到这张脸。

——啊啊，果然……院长就是玛格达莱娜小姐……

玛丽安掉下了眼泪。她本想等到演出结束，就告诉米拉娜自己的猜测，把在月下的浴场里与玛格达莱娜的对话和盘托出。却不想本应听她诉说的米拉娜……竟然成了不能言语的人偶。

被母亲拥在怀中，米拉娜此刻究竟作何感想呢。也许她根本不为所动——玛丽安只疑惑到这里，接着便昏了过去。

圣堂内一片哗然。不祥的气氛中，唯有一人显得格外突兀。比安卡，她唇边流露出几分钦佩，吐露出澄澈的话语：

“米拉娜·列多夫斯卡娅。你的技艺实在教我万分愉快。换个时世，我一定会任命你作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的首席吧。”

说完，又添上一句：

“还有，弗洛里卡·德·露西亚。你即是所谓的‘人偶破坏者’。万分危险……但也因此——教我有点兴趣了。”

第十三场 与恶魔的对话

修道院一角，有一栋建筑用以充当疗养院。所有精于医术的修女此刻都聚到了那儿。跳过“人偶的华尔兹”后全身硬化，变作一具人偶的米拉娜就暂时被安置进了疗养院的一室中。

时间徒然流逝。演出已过去五天，迈入五月后，米拉娜身上发生的人偶化现象仍没有好转。<机关>所属的医生挨个被派到这里，可面对这一罕见病例，却没有一人能拿出解决办法。

某个精神科的医生被引到疗养院里，只呆滞地吐出一句话：

“这是什么整蛊吗？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具人偶啊。”

某个内科医生，则一脸严肃地开口宣告：

“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我们只能当死亡处理了。”

至于某个外科医生，表现更是盛气凌人：

“不让动刀切开，就别想有进展。”

不过数日，埃里克·根德比恩就做出了判断：现代医学对此也束手无策。

*

蕾蒂西亚把一部分职员叫到中央栋会议室来。包括副院长芭芭拉在内，领导层的修女全员到齐。理所当然地，根德比恩也到场了。

“蕾蒂西亚·圣西尔只是假名。我的真名是玛格达莱娜·列多夫斯卡娅。”

摘下面具后，修道院长坦白道。

玛格达莱娜本是个私生子。

名叫阿黛拉伊达·列多夫斯卡娅的娼妇在莫斯科的自宅里悄悄诞下了一个婴儿。这婴儿就是之后的玛格达莱娜。正因如此，玛格达莱娜的诞生并未引起<机关>注意。她由此成为了那个时代的新生儿中，为数不多被母亲拉扯长大的特例。（注：此处玛格达莱娜母亲的名字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米嘉的母亲同名，参考荣如德译本，译为阿黛拉伊达）

当时的<机关>正深陷丑闻。世间风传他们明面上披着保护的大义名分，实则却将新生儿用作人体实验。事实上，所谓人体实验确有其事。阿黛拉伊达招揽的顾客里便有<机关>的研究员，那人随口泄露了这些机密情报。也许他把阿黛拉伊达当做了个招手即来的便宜圣母，才在她面前坦诚忏悔了自己的罪过吧。

照那研究员透露的风声，人体实验多半是围绕受孕与妊娠展开的。在实验中丧生的少女亦不在少数。实验本为了拯救濒临灭绝的人类，却反在某种意义上加快了灭亡的进程。

对<机关>心有忌惮的阿黛拉伊达，坚决不让爱女走出房门。与玛格达莱娜作伴的，便只剩下母亲买来的人偶，与一架便宜的电子风琴。

后来，市内一家酒店里发现了阿黛拉伊达凄惨的尸体。娼妇卷进事端丢了性命，并非什么稀奇的事。那时玛格达莱娜才刚满十四岁。为填饱肚子，此前从未踏出屋子的她，不得不走入屋外的世界。

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玛格达莱娜出落成了一个漂亮少女。她近乎理所当然地走上与母亲别无二致的道路，踏入社会的暗面。年才十五便怀上客人的孩子，生下了第一具球形关节人偶。

翌年，她存下一笔资金，从天寒地冻的俄罗斯逃向憧憬已久的巴黎。

此后的时间里，她每年都会怀上客人的子嗣，产下球形关节人偶。每具人偶都无比美丽，分毫不逊于它们的母亲。依当时的风潮，若将这些人偶作为艺术品向世间发表，想必能博得高不可攀的天价。

然而，玛格达莱娜并没有那样做。她为自己生下的每具人偶起一个名字后，就将其展示在公寓的陈列架上，乐此不疲。甚至与人偶缠绵交合。她的所作所为不过借助人偶完成的自渎，但至少玛格达莱娜本人确乎相信这是一种肉体关系。

有个曾经是军医的人，专门为无依无靠的娼妇与非法入境者提供服务。每到出产时候，玛格达莱娜便会拜托他。如果顺产，人偶的硬质皮肤极有可能刮伤产道，玛格达莱娜便选择剖腹产。那乍眼看垂垂老矣的老头，独在剖腹产上的技术堪称一绝。

生活如此反复。直到她生下米拉娜。

其时，玛格达莱娜已经二十四岁。<机关>历经内部斗争，人力物力都捉襟见肘，已经逐渐衰落。最后，称作良知派的一个派系掌握主权，建起了如今的体制。由此，<机关>彻底转变，成为了以保护和养育新生儿为宗旨的国际组织。

那段时间，有一位贵客频频拜访玛格达莱娜。那人是<机关>的干部职员，亦是组织改革的核心人物。

喜好油画的那个男人，将她无与伦比的美貌落在了画布上。这人虽然说起话来喋喋不休，但出价实在不错，也算瑕不掩瑜。玛格达莱娜就罕见地破例，陪男人去海外玩了一趟。

她从未料想过自己会诞下活生生的婴儿。事情发生后，便顺理成章地找那男人商量。玛格达莱娜喜好的唯有球形关节人偶，来到世上的米拉娜却不遂她愿，她的失望不言自明。碰到女儿柔软娇嫩的皮肤时，甚至会心生厌恶之感。于是她利用<机关>的理念，堂堂正正地抛弃了米拉娜。

然而后来的一场火灾，却教她长年来诞下的人偶收藏毁于一旦。那年，玛格达莱娜二十九岁。

曾经亲手抛弃的米拉娜的面容，仿佛一道光芒，在失意绝望的她心中浮现。生下女儿时那般冷漠的她，这时却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渴望见到自己孩子的冲动。自知理亏的她，又去拜托那个男人。

“所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修女芭芭拉有些讶异地打断了故事。玛格达莱娜讲述自己身世之时，她咽一口唾沫听得屏息凝神，听着听着便意识到了“男人”的身份。除了她，其他修女也心中有数。

玛格达莱娜却没有作出答复。反倒是一反常态沉默了许久的根德比恩突然开口了：

“实在不好开口，但那男人就是我。”

不错，故事中的男人——埃里克·根德比恩如今掌管<机关>的一切人事，要将玛格达莱娜作为一介职员安排到修道院中，自然易如反掌。

她挂上蕾蒂西亚的假名，来到米拉娜身边。初来时只是一介修女，真容藏在面具之下，教不少人心有戚戚，也因此为人疏远。直到她作为指导者崭露头角，终于登上了修道院长的宝座。

之所以始终隐藏面容，既是因为不愿教众人察觉她与米拉娜的血缘关系，更多的，则只是单纯地没有在女儿面前露面的勇气罢了。

*

米拉娜今日也躺倒在疗养院的病床上。她素瓷般的肌肤曝露在空气里，一切身体机能都陷入停滞，只留空虚的眼神。包括脖颈在内，全身上下所有关节都变成了球形。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已经不存在于此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等身大的球形关节人偶。

另一边，自米拉娜变成人偶以来，玛丽安就一天不落地前去舞蹈教室，自己练习芭蕾。谁能想到过去爱哭又没定性的她，竟能做到这种事呢。

——两个人的芭蕾舞团。

米拉娜之前留下的这句话，成了如今玛丽安的动力。

退开一步看，米拉娜确实背叛了玛丽安。她放弃与玛丽安携手共舞，却将对舍弃自己的母亲的思念放在首位，选择成为球形关节人偶。

可再怎么憎恨米拉娜，如何日夜悲叹，事已至此也无可挽回了。既然如此，就只能从现在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玛丽安能作如此积极的思考，别无其它，正是因为受了米拉娜的影响。

因此，她今早起床，还穿着睡衣，便细心做起了拉伸运动。这套动作也是米拉娜教给她。坚持一段时间后，身体各关节的柔韧性都有了相当改善。

用过早餐，换一件紧身衣，穿上芭蕾舞鞋。上午进行握杆训练。一位脚，先练习屈膝动作。参考资料是米拉娜书架上摆放着的入门指南。指南书每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记满了文字，字迹拙劣得教人难以置信。应该是从约内拉那儿听来的训话吧。翻阅这本指南时，米拉娜大约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玛丽安愈发认识到她与米拉娜的差距了，好在她打一开始就对此心知肚明。

穿上憧憬的足尖鞋，究竟耗费了米拉娜多少时光呢。玛丽安根本无从想象。她唯有等待，等待米拉娜能够亲手将一双崭新的舞鞋递给自己。就像米拉娜曾等待约内拉将舞鞋递与她那样——。

间隔一段午餐时间，下午就离开扶杆，终于开始中心训练(Center Lesson)。现在的玛丽安，没有扶手支持，还不能完美地依赖足尖站立。至于优美地做出抬腿屈膝与单腿站立之类的动作，就更是痴人说梦了。

虽然，她也不气馁。只是大胆地去挑战，然后摔得底朝天。接着又站起身，再去挑战。

赤色渐渐浸染了西方的天空，进出教室的门毫无前兆地被推开了。

精疲力竭的玛丽安正坐在场地中央，气喘吁吁，举着毛巾擦拭汗水。一瞬间，她还以为是米拉娜回来了，便满怀期望地看向那边。

“打扰了。”

然而，立在门口的却是臭着一张脸的弗洛里卡。光是她会光临这里便足够稀奇了，再仔细一看，玛丽安就更大吃了一惊。弗洛里卡挟在手臂间的，分明就是莉洁特。“啊！”，她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又把莉洁特放到不知哪儿去了。

“这家伙不是你重要的姐姐吗？如果你不需要，要我笑纳倒也无所谓。嗯，长着一对挺漂亮的眼睛嘛。总之先拆了……”

“不行！”

玛丽安慌慌张张跑上去，半是硬抢地，从弗洛里卡手里拿回莉洁特。忽然，弗洛里卡却很窘迫似的挠了挠脑袋，小声说道：

“那个……米拉娜的事，算我对不起你。”

玛丽安露出一副见了什么珍禽异兽似的表情，很快又静静地摇了摇头。

“弗洛里卡没做错。错的是米拉娜嘛。”

“我还以为，你心底一定恨我恨得不得了呢……”

“……你希望我恨吗？”

“不知道。只是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责备我，总教人感觉不对。再怎么说，事情变成这样，我姑且也有责任。”

“……大家都明白的。弗洛里卡只是被米拉娜利用了而已。演出到一半的时候，你不是跪下了吗？那个高傲的弗洛里卡竟然会下跪……就足够表明你爽快承认自己败北了吧？米拉娜却不管不顾一直跳到了最后，就为了彻底变成人偶。我不会原谅她的。说什么也不原谅！”

“你……”

“所以等到米拉娜痊愈了，我一定要好好骂她一顿。就像她以前扇你耳光那样，这回我也要给她耳光尝尝。所以，弗洛里卡没必要觉得内疚。米拉娜的事就让我处理吧。”

玛丽安坚定地宣言道。弗洛里卡不由得露出几分微笑。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玛丽安站在对等的立场上，坦诚地相互面对。同时，玛丽安的话也教她松了一口气。

“那下次你再把莉洁特弄丢，我就真把她拆了哟？”

她正要离开，又忽然止步。重新细细打量了一遍玛丽安的脸。

“……怎么了？”

“说起莉洁特……以前，那个话多的老头说过这么一回事儿呢。他说你能作为活生生的人类诞生，是因为莉洁特连着你的份，背负了成为人偶的命运。”

“莉洁特姐姐……背负了我的命运？”

玛丽安把“背负”这个词，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

“不过，那多嘴老头的玩笑话，没必要太当真。我只是莫名其妙想起来了而已。”

弗洛里卡倏地掀起黑发，这回真的要离去了。

向着那个孤高的背影，玛丽安下意识地叫喊出声。

“谢谢！弗洛里卡也要加油哦！”

“加油……什么意思？”

她回过头来，满是讶异。玛丽安则满脸笑容地回复道：

“就是比安卡啦。你喜欢她吧？米拉娜都告诉我了。”

“什…！”

弗洛里卡脸上莫名地染上一层红霞，一瞬就落荒而逃了。长及腰际的黑发翩翩地在风中摇动。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玛丽安心中又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决心。

*

“啊啊……怎么会这样……”

疗养院的一个房间里，玛格达莱娜一刻不停地诅咒着自己的无力。那天以来，她舍弃了面具，连带着修道院长蕾蒂西亚·圣西尔的假名也一并舍去，只作为玛格达莱娜·列多夫斯卡娅日日前来疗养院。

她诅咒自己只顾着扮演严厉的修道院长，到头来还是个一事无成的母亲。她诅咒自己除了诅咒，便再也无能为力。终于簌簌地掉下眼泪来。

早知如此，来到这修道院的第一天，自己就该跪在年幼的米拉娜面前，向她忏悔自己的罪过的。就算无济于事，可如果那时忏悔了，也不至于迎来今天这般的结局。

钟声鸣响，教玛格达莱娜恍惚回神。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中庭花坛间，楚楚可怜的屈曲花一齐盛放。夕风卷着淡淡的芳香，送入疗养院窗中。窗外一片闲适的风景，隐约透着些许黄昏时分独特的物哀意味。窗内，床上米拉娜的硬质皮肤，则渗透着人造物般的光泽。各处关节，都变成了玛格达莱娜过去喜爱的球状关节的模样。

“你听我说呀，米拉娜。”

她用力握住爱女冰冷硬化的手掌，有些强硬地开口说话。

“唉，米拉娜？你还没注意到吗？那就我来告诉你吧。比起葛蓓莉亚，你更适合作斯万尼尔达啊。为了拯救恋人，主动扮作自动人偶，面对葛蓓留斯博士的斯万尼尔达。活泼又聪明的，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忘掉你那过分的母亲吧，斯万尼尔达的道路，才是你本该踏上的道路呀。你想，你心里不也有那个无可取代的人吗？那个为了你，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人，不就在你身边吗？米拉娜，就当是为了玛丽安，你也要早点醒来呀！”

沐浴在母亲的呕血般的呼唤中，米拉娜却毫不动弹，仿佛一羽业已迈入永恒的展翅蝴蝶。

『呵呵……你这女人，还装什么母亲呢？』

忽然，身后传来魅惑的声音，玛格达莱娜回过头去。悄然伫立眼前的，即是所谓魔性之女。年龄在二十五前后。耀眼的金发高高束起，华美的礼裙有如孔雀的尾羽。大片裸露的襟前，吊钟般的乳房呼之欲出。一件紧身胸衣把腰线收到极限。这妖艳的身姿，无疑是娼妇玛格达莱娜全盛时期的象征。

羽扇掩住嘴角，女人幽艳的目光流盼向玛格达莱娜。

『你不是喜欢人偶吗？你不是讨厌人类吗？米拉娜经由舞蹈，将只在子宫中出现的怪异现象，引到自己身体上了。她这么做不为别人，只是为了讨好你。你又为何不给她奖励？为何不亲吻她，抱紧、爱抚她的身体？装得道貌岸然，其实身体已经蠢蠢欲动了吧？』

“闭嘴。我，我才不是……！”

作为母亲，玛格达莱娜自然发自内心企望米拉娜能够苏醒。然而这种“自然”，却是过去的她曾嗤之以鼻的事物。

“呵呵……”好像在嘲笑矛盾的玛格达莱娜，女人从喉底挤出几声令人嫌恶的嗤笑。

『事到如今，再摆出母亲的架子，又有什么意义？你以为这样便能拯救米拉娜吗？看看现在病床上的米拉娜！毫无疑问，这才是你的最高杰作啊！看着她，然后回想起你过去的无数个夜晚，是如何对待自己女儿们的？那些夜晚的甜美回忆，可有分毫褪色？』

“啊啊，我……我竟然……”

『何况，你心底应该多少料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明知如此，却还许可了米拉娜与弗洛里卡的对决。甚至亲自为这场演出伴奏！想来也是，哪还有比演奏席更适合观赏演出的位置呢！』

“不对！我要求自己作伴奏，是想着发生什么意外，可以停下音乐打断米拉娜的舞蹈……”

『……到头来，不还是没有打断演出。』

“不是没有打断！是没办法打断呀！就连承认败北了的弗洛里卡，米拉娜也不允许她走下舞台。我也……没办法停止演奏！没错，是米拉娜的舞蹈不允许我中断音乐！就当我求你了……求求你一定相信我！”

『喋喋不休，烦死人了。不过，既然结果无可指摘，你本来打的什么算盘，根本无所谓。去吧！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顾忌的？米拉娜已经亲手舍弃掉那身你最讨厌的柔软皮肤，只为博得你的宠爱。既然如此，能做的便只剩下一件事了。脱掉那身逼仄的修女服，跃入比黑夜更加暗沉的阴影之中，一丝不挂地与她起舞吧！』

“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哼。我不过是藏身在你心底，丑恶淫靡的女人的具象罢了。也许穿上紫色与朱红色的衣服，戴上金子宝石与珍珠的装饰，会更合你心意一些？——『我正是大巴比伦，要作世上的淫妇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啊啊，此身即是那美丽的大淫妇！』（注：原文此处引用圣经中的两节：“那女人穿着紫色和朱红色的衣服，用金子宝石珍珠为妆饰”（启17:4）与“在她的额上有名写着说，奥秘哉，大巴比伦，作世上的淫妇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亲”（启17:5））

这句宣言如一道雷霆，击中了玛格达莱娜。她挤不出半点驳斥的话，只能凄惨地僵直在原地。

女人流露出邪恶的笑容，手伸向玛格达莱娜的修女服，然后粗暴地脱了下来。啪嗒落地的修女服，如破破烂烂的抹布一般，映入玛格达莱娜空虚的双眼中。紧接着，纯金的玫瑰念珠与洗旧了的衬衣都仿佛凝固的痂痕，陆续从她身上剥落。

已经分不清竟是那大淫妇强剥去她的衣物，还是玛格达莱娜自己主动脱下的了。终于，她的腹部，象征了无数次剖腹手术的疵痕显露出来。装点着伤痕，辉煌的银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裸露出一身妖艳的雪白肌肤，玛格达莱娜压到了米拉娜身上。

有如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可人，心焦如火的她顺从欲望，亲吻如雨点般落下，开始爱抚米拉娜的身体。

血脉偾张的情欲教她浑身颤抖。玛格达莱娜的爱抚仿佛潇潇的春雨，昏沉而失落，又带着几分寂寥。浑然不觉中，幽暗的天色掩埋了窗边，这场无人知晓的情事也尽数遁入黑暗。

第十四场 干涸的胎儿

听到“摇篮”一词时，玛丽安最先联想到的便是母亲的胎内。

密桃罐头般浸泡在羊水中的婴儿，如被脐带束缚的囚犯，迫不及待等候着降生的一刻。而近在咫尺的距离里，还漂摇着另一个胎儿。本就狭小的摇篮，不得不分给玛丽安与莉洁特两人。

然而，不知不觉间，莉洁特却成了个废弃品。连在她身上的脐带断掉的一瞬，在玛丽安脑海中留下了隐约的印象。

莉洁特每天都在发生变异。

肌肤失去热度，变得不再水灵，取而代之是素瓷般的光泽。各处关节逐渐显露出球体形状。原本依赖脐带勉力维生的弱小胎儿，终于成为了强大的非生物。

幼时，玛丽安曾将这段不可思议的幻想视作胎儿时代的记忆，对其深信不疑。随口向人提起，还闹出了好大笑话。眼眸未开的胎儿，怎么可能看见子宫内部的光景呢。许多修女搬出这套说辞，苦笑着想要说服她。说辞看似委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态度。玛丽安的主张由此被彻底封杀，教她生来的内向性格愈演愈烈了。

胎内的幻想被抛弃在忘却的彼方。偶尔会莫名其妙地在脑海里闪过，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说出口了。结果，这件事就连米拉娜也不知道。部分是因为觉得对方不会相信这般离奇的故事，更多却是因为玛丽安本人也开始动摇，不再相信自己的记忆。

母亲胎内，每时每刻都向着人偶变化而去的，真的是莉洁特吗。如果背负了人偶化命运的人并非姐姐，而是自己呢。如果那些片段并非如她一直以为的那样是自己的记忆，而是莉洁特见到的光景呢。

——你能作为活生生的人类诞生，是因为莉洁特连着你的份，背负了成为人偶的命运。

白天，弗洛里卡转述的这句话，在玛丽安心中激起了一片涟漪。

第十五场 恶之花

夜半，玛丽安套着睡衣，踩一双拖鞋，悄悄溜出了宿舍。提在手里的洋灯点亮黑暗，她把莉洁特抱在手臂间。好巧不巧，不久前在浴场撞到玛格达莱娜那天，也是一模一样的打扮。就连手边带的东西都分毫不差。唯有嵌在夜空的月亮变换了形状。几天前皓然映出赤身裸体的玛格达莱娜的，是一轮满月。今日的却是一弯眉月。

——今晚的月亮，泛着异样的红光，将地上照得一片朦胧。

疗养院隐没在昏沉的夜色中。

米拉娜搬入这处别栋后，玛丽安来探望过好几次。不过带莉洁特一同前来，这还是头一回。理由说不清楚，就连玛丽安自己也没理出头绪。不过想到要让莉洁特靠近人偶化的米拉娜，心里确实有点抵触。现在再回头去看，她多少意识到了米拉娜希望自己能够摆脱对莉洁特的依赖。这么说有几分自卖自夸的意思，但在玛丽安眼里，米拉娜的举动真像在和莉洁特争风吃醋。

今晚的玛丽安心底却别有打算，这才刻意带上了莉洁特。首要目的，是得确认从弗洛里卡那儿听来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她心知自己有点风声鹤唳。就连告诉她的弗洛里卡本人也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想想也不奇怪，毕竟只是根德比恩的一句玩笑话而已。

即便理解这背后的渊源，玛丽安还是没能放弃冒险一试的想法。她想为成为了不变的存在的米拉娜，带来某种新的变化。虽然希望渺茫——但如果莉洁特在玛丽安的人偶化中扮演了防波堤的角色，说不定她也能在人偶化的米拉娜身上发挥什么意外功用呢。

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玛丽安踏入疗养院中。屋内四下无人，万籁俱寂。负责医疗的修女们严守修道院戒律，应该已经早早就寝了吧。

嗒……嗒……——玛丽安的脚步声回荡在石砌的走廊间。夜晚的疗养院笼罩在一片幽暗中，仿佛一座废墟，显得莫名诡异。却反而激起了玛丽安的动力：必须早点把米拉娜从这种地方救出来……

片刻后，她走到了最深处的房间前。门扉紧闭，提灯的火光让房门表面染上橙色。突然，房门另一侧传来啪嗒的响动。玛丽安肩膀颤了颤，对自己说那只是风声。接着又听见啪嗒一声——若是风声，未免也太突兀了。难道有老鼠在乱窜吗。她战战兢兢地把耳朵贴到门上。一侧脸颊感受着古旧木门的触感。

房门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她听见某物不断蠕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紊乱的喘息间夹杂着女人的声线。绝不可能是误入疗养院的动物——那显然是人类的气息。

那时，玛丽安心里升起的不安里，还混杂了几分期待——难道米拉娜的人偶化有所好转，醒过来了？她迫不及待地推开木门。举起提灯。灯光照亮了墙壁侧旁的病床。

“米拉娜！”

好像注意到母亲迟迟未归的雏鸟，发出急切的啼鸣。玛丽安大声呼唤道。

仿佛巨蟒抬头，丰盈美艳的女人自床上起身。同时，一阵气味扑入玛丽安的鼻腔。那是混杂了背德与颓废，教人脊背发凉的浓郁腥臭。玛丽安一阵犯怵，似乎误入了什么绝不可踏入的异境。

提灯从她手中落下，玻璃碎裂，四散在地面上。却迟迟不熄，火光煌煌燃烧在玛丽安脚边。

“院长……不，玛格达莱娜小姐？”

玛格达莱娜一言不发，把空虚的眸子转向玛丽安。脸颊上，肩膀前，胸前与身后——粲然的金发凌乱披散，四处牵挂。好像刚从可怕的食虫植物的花蕊中脱落，身体赤裸湿润，却又极尽淫靡与凄艳，散发着几乎教人反吐的浓烈气味。簇拥装点在腹部疤痕四周的银饰，有如锦蛇的鳞片，反射着濡润的光泽。她举起手里的物件，在脸颊上摩挲。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的玛丽安倏地一悚，差点昏倒过去。仿佛莎乐美公主爱抚约翰的首级——玛格达莱娜手里把玩着的，竟是米拉娜的头颅。

非但如此，她隐约看见那可怕的妖女微分的唇齿间，竟然咬着一只义眼。那看似玻璃珠的东西，正是米拉娜的眼球。玛格达莱娜剜出了米拉娜的眼睛，吸吮糖果般地吮吸那枚眼珠。若活生生的人类被挖出眼睛，定是一幅血淋淋的图景。米拉娜却不同。她空荡荡的眼窝四周没有半滴鲜血。

“啊啊，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就连不晓娼妇一词个中含义的玛丽安，也本能地察觉到了玛格达莱娜犯下的罪恶之深重。为博偏爱人偶的母亲欢心，米拉娜主动将肉体化作了人偶。玛格达莱娜却沉溺在米拉娜的肌肤间。她用以回应女儿的并非母亲的慈爱，而是魔女的亲吻。是妖妇的爱抚与毒妇的喘息。

见到如此凄惨的画面，一时不能接受的玛丽安，唯有呆滞注视着玛格达莱娜。眼前的女人已然不是她熟识的修道院长，亦不再是在浴场邂逅的，月下的那位母亲了。

米拉娜倒下后，玛格达莱娜同样频频前往疗养院，殷勤不输玛丽安。从她的献身中，玛丽安感受到几丝母亲的真心，也发掘出了赎罪的意愿。以为一度犯错的玛格达莱娜，终于悬崖勒马，复归正道了。

然而，眼前永不餍足的玛格达莱娜，却如何也不能与往日的印象联系起来。莫如说根本不似人类——人类绝做不出玷污侵犯女儿的勾当。

如果不是人类，那又是什么呢。

——恶魔。

脑中闪过这个词，玛丽安尖叫出声。有如歌剧中的“狂乱场景”，踉踉跄跄，扯着莉洁特的脚踝，当作钝器竭尽全力砸了下去。把长久陪伴身边的姐姐当作钝器使用，绝非玛丽安平日会生出的想法。此刻却没有分毫愧疚——只要能殴打玛格达莱娜，用什么都无所谓。（注：“狂乱场景”常见于十九世纪的意大利歌剧中。以狂乱而繁复的咏叹调表现角色的疯狂。多尼采蒂作曲的《拉美莫尔的露琪亚》就以其中的“狂乱场景”而着称）

人偶的躯壳猛撞在玛格达莱娜的额角。“哐”——一声沉闷的声响后，莉洁特的身体陶器般地裂成碎块。细小的碎片宛如星屑四散飞舞。断裂的四肢一个接一个落下，炸裂似的摔得粉碎。

挨了一下，玛格达莱娜上身不稳地晃晃，满头是血从病床上跌了下来。米拉娜的头颅从她手里滑落，仰面静止在了床铺上。原本含在嘴里的眼珠，则落在地板间骨碌碌地滚个不停。

之后，玛格达莱娜就不再动弹了。

只是躲闪过去，在她应该不难，玛格达莱娜刚才却没有半点要躲开的动作。是将玛丽安突如其来的暴力当作神罚欣然接受了吗。还是说她早已丧失了识别攻击避开危险的动物本能？

“我……我…………”

指间残留着杀人的触感，玛丽安呆然立在原地。对将莉洁特视作姐姐的她而言，这实在是双重的打击。

她像断了线的人偶似的低下头去。映入眼中的，是倒在地板上仍燃烧不止的提灯。

灯油好似水洼向四下蔓延，赫赫的火光愈发炽盛。如果能把这一切都烧成灰烬，该有多好啊……头脑里充斥着这般自暴自弃的想法，这时，异变发生了。

“……怎么回事？”

她紧盯着刚才施展暴力的右手。一阵坚硬的感触逐渐攀上自己的皮肤表面。

涌上来的恐惧，转眼便被无比的安心感所取代。

——啊啊，原来如此。弗洛里卡没有骗人。莉洁特姐姐碎掉了——替我背负了成为人偶的命运的姐姐死了，那我……

皮肤的硬化现象以右手为起点渐渐扩散。血液阻塞，五感也陆续丧失。

玛丽安品尝着此刻莫名愉快的感受。

“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她高声笑着。自己终于可以陪伴在米拉娜身边了。她要去迎接米拉娜。如今米拉娜便是她的全部。再会之后，两人又将一同起舞。那将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双人舞……。

右臂已近乎完全异化。球形关节逐渐出现在手腕、手肘与肩部。她决定赶在全身都变成人偶前，实现自己最后的愿望。于是缓缓起身，怀抱着踩踏莉洁特碎块的罪恶感向前迈步。每迈出一步，人偶化都在愈演愈烈。

紧接着右臂失去了知觉，伴着关节被强行拉断般的不适感，熟悉的球体显露出来。

“再快点……趁腿还没有完全硬化……”

她离病床越发近了。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在米拉娜身上。人偶化已经波及玛丽安的躯干。两人皮肤相触，发出陶瓷相撞般哐当的清脆响声。

“我爱你……米拉娜。”

这便是玛丽安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

弗洛里卡对熬夜已经习以为常。平素都藏在锻冶场里打发时间，唯有那晚莫名挂念米拉娜的身体，一直走到了疗养院附近。不过她也以为探病不似自己的作风，便远望着疗养院别栋，心底一半困惑一半羞耻地四下踱步。

好不容易按捺下探望的念头，转身将要离去，却隐约听见了谁的尖叫声。要说是错觉，那声音又未免太有现实感，而且还是从疗养院那边传来的。她感觉不大对劲，就停下脚步。这时便注意到了疗养院的窗户正被火光染得通红。

弗洛里卡仓惶地冲进去时，玛丽安已经彻底变成了人偶，怀里还紧紧抱着米拉娜，像要从火焰中保护她。那是一幅多么美丽，却又惨不忍睹的画面啊。发现米拉娜身首异处，还被剜出了一只眼睛，弗洛里卡眼前遽然一暗。就连过去毁坏了无数人偶的她，也不得不感觉太过凄惨，甚至心生出难言的愤怒。

“……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在火势没有蔓延开来。她穿着厚底靴，反反复复，拼死地踏灭了火焰。

突然，床下有人骤地站了起来。把向来镇静自若的她吓了个半死。

弯月投下血红而纤细的月光，落在那状若疯癫的妖妇身上。额角划下来一道血痕，但似乎伤得不重。纤弱的玛丽安到底没能杀死玛格达莱娜。

“你……还好吧？”

弗洛里卡半是下意识地开口发问，女人却没有回答。与那丰盈妖艳的身体相反，玛格达莱娜脸上现出幼童般天真无邪的神色。仿佛幼女的灵魂钻进了毒妇的躯壳之中，教人感觉无比割裂。她如此纯洁，又因纯洁而扭曲。在僵住动弹不得的弗洛里卡身旁，她茫然地歪一歪头，稚气地问道：

“……姐姐，你是谁？”

于是玛格达莱娜嗤嗤地发笑了。仿佛坛中盛放的花朵，那疯女人的讥笑声在黑暗中不断回荡。

第一卷 某修女的手记

一六〇九年，梅赛德斯产下那具独一无二的人偶。同年，在比利牛斯山脉的另一边，巴斯克地区拉波尔省，波尔多高等法院，那位臭名昭著的法官皮埃尔·德·朗克正醉心于女巫审判。此等巧合，时年九岁的卡特琳娜·德·列昂自然无从知晓。

据说同一时期，巴斯克地区西班牙一侧的不少住民都对女巫审判津津乐道，甚至不惜翻越比利牛斯，也要亲眼见证女巫身受火刑的场面。相对的，亦有不少当地人向西班牙流亡，只为逃离德·朗克的魔手。由此便不难理解，为什么在异端审判风行的中世纪西班牙境内，唯有巴斯克地区的人们对“女巫”如此偏执了。

在这般时势下，罗莎·玛丽亚·德·克鲁茨会被当作“女巫”投入大牢，可说顺理成章。她作为“人偶师罗莎·玛丽亚”的另一面，更成了罪状的印证。

若相信卡特琳娜的手记，则梅赛德斯产下的，确乎是一具球形关节人偶。如果并非人偶而是单纯的死婴，事件或许还能被当作意外平淡收场。

然而，依被派遣到村里的判官的指示，罗莎·玛丽亚却被押往了洛格罗尼奥的异端审判所，罪名是“杀害婴儿”。即便婴儿的尸体遍寻不到，判官中的一人还是做出了极为果决的推断，照他判断：

“罗莎·玛丽亚将自己接生的婴儿投入锅中，经长时间炖煮后全部吃掉了。残留的骨头也碾成齑粉，喂给家畜。为隐藏自己的犯行，才假称梅赛德斯生下的是人偶。而那具人偶实乃罗莎·玛丽亚自己制作的作品。”

这等论断在后世的我们看来实在荒谬无比。但若要说人类生下球形关节人偶，不同样不合道理吗。若教我作当时的判官，许会做出同样的判决吧。

另一边，不难想象卡特琳娜为救出罗莎·玛丽亚，应该做了不少努力。然而九岁少女的证言究竟不能为法官采信。说不定弄巧成拙，连卡特琳娜也一并遭到扣押了。

我虽在这座女子修道院中继承了前人卡特琳娜的遗志，可若非生在这个时代，恐怕也没法完全抛却疑虑。

——人类生下人偶。

如果在古书中发现这般字句，任谁都会视作天方夜谭，或以为是某种隐喻吧。然而，与罗莎·玛丽亚相隔了漫长岁月，遥远后世的我却能够接受这种可能。

要问为什么，因为在我生活的时代，人类诞下人偶已不再反常，反被认作平常的自然现象了。

这个时代，成长于母胎中小小的生命，其中九成九九都将生为球形关节人偶。

所谓异常，不过是多数派否定少数派的私欲的产物罢了。若产下人偶者为多数——换言之，若生出人偶才是普遍现象，原因不明便降世的活生生的婴儿，反而会成为此间的异物……。

还是说回十七世纪的西班牙吧。

依照手记，一六一五年五月，失去罗莎·玛丽亚后，年幼的卡特琳娜悲痛万分，决意动身前往比利牛斯的秘境之中。

这一举动，想来与一年前，法官阿隆索·萨拉萨尔·德·弗里亚斯在巴斯克地区西班牙侧，对女巫骚动的全力镇压不无干系。

那么，卡特琳娜所怀的决心究竟是什么呢。

目的不言自明。那就是要保存她敬爱的师父留下的人偶作品。或更进一步说，便是设立一座全新的人偶馆。

我却不得不因此心生困惑。

关于村姑梅赛德斯生下的球形关节人偶，还有如何都解释不通的地方。

虽不能排除只是比喻修辞的可能，但卡特琳娜的手记中确有寥寥几处暗示性的文字，指出那并非单纯的人偶，而具有真真正正的生命。

问题在于，有确实的记载证明，这具关键的人偶早在洛格罗尼奥的异端审判仪式上便遭到了焚毁。因为罗莎·玛丽亚死在了狱中——而依风俗，若囚犯死在狱里或越狱后行踪不明，当用厚纸塑成的人偶代替本人遭受火刑。

罗莎·玛丽亚的情况相对特别。代替她被投入火中的是那具不祥的人偶。似乎是当时负责她的法官下的指示。

矛盾之处就在于此。

因为，这座修道院的地下，正郑重保存着一具人偶，一旁还附有这样的文字：“代替罗莎·玛丽亚遭受火刑的人偶”。事实上，它表面确乎留有凄惨的焦痕。单凭这点虽不能证明此人偶的真实性，却也找不出可疑之处。

然而，这具烧焦的人偶与记述中梅赛德斯生下的人偶大相径庭，反倒与罗莎·玛丽亚作为人偶师制作的最后一个作品颇为相似。

最致命的是，它根本不具有球形关节。

话说到这里已经十分明白：与历史记载不同，代替罗莎·玛丽亚投入火焰的并非梅赛德斯产下的球形关节人偶，而是她本人制作的遗作。

如何解释文字记载与实物之间的龃龉呢？

可惜先代“馆长”们留下的记录里，没有对这处矛盾做出任何解释。

非但如此，十八世纪前的历代“馆长”的文字中，更是对这具球形关节人偶讳莫如深，连只言片语也不愿提及。

这是否太过不自然了？

与其说没有察觉问题，莫如说是所有人都在刻意避而不谈。

唯有二十世纪以后的“馆长”试图对此做出解释。

依我猜想。

事实应是这样的——

假如，那具本该作为罗莎·玛丽亚的替身遭到焚毁的球形关节人偶，被某人用另一具人偶掉包了，不就可以解释所有矛盾之处了吗？也即，留在我们手边的这具人偶，其实是罗莎·玛丽亚替身的替身。

第一卷 第三幕 人偶的游戏 --Les jeux de la poupée--①

第一场 幽境的玛格达莱娜

七月过半，花坛中娇艳淡紫的鸢尾花连成一片，柔弱地随风摇摆。一旁盛放的雪绒花，则是雪薄草属下的特殊品种，独分布在地理版图西侧。楚楚可怜的花冠簇拥成团，宛如轻云。无不受修女们爱怜。

中庭被回廊环抱，有个女人今日也显身其间，天真无邪地采撷花朵。身上打扮有如从童话中走出来的人物，长发翩翩，仿佛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女。谁能想到，此人竟是玛格达莱娜·列多夫斯卡娅呢。她头上的伤口已经痊愈，错乱的心神却至今没有好转。

好似一羽刚刚破茧成蝶的金凤蝶，显露出的羽翼还水汽未脱，如今的玛格达莱娜变得活泼无比。虽是一种病态的活泼，她的神色却不可思议地放松。

将超脱尘世的美貌展露在阳光下，她在修道院里四处徘徊。变得极度沉默，茫然的眼神飘摇不定，好似在追寻曼舞空中的妖精。有时又向擦肩而过的修女露出微笑。

看到过去冷酷的修道院长蕾蒂西亚如今竟变成这副模样，任谁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感觉毛骨悚然。玛格达莱娜的存在已近乎无色透明，悄然静谧，她仿佛不在此世，而徘徊在无人知晓的幽境之中。

有人说，自己曾遇到玛格达莱娜哼唱着童谣，孤身一人在回廊间漫步。又有人说，自己曾在厨房撞到她偷吃刚出炉的松糕。

不知不觉间，人们达成了共识：在两位异物因意外退场后，这回轮到玛格达莱娜扮作新一位异物，登上舞台了。伫立在中庭的她的身姿，既像米拉娜，又有玛丽安的影子。作为血亲，藏着几分米拉娜的面影并不奇怪，可与玛丽安相像这一点，却不得不教人困惑不解。

惨剧正发生在如此的情形下。

圣堂内阵——祭坛周边，染作了一片血海。

听闻这不祥的消息的时候，人们脑中近乎理所当然地浮现出玛格达莱娜的模样。然而这回的事态却与行奇作怪的她没有关系，而是在另一处地方暗中酝酿起来的。

第二场 蔷薇的惨剧

气温日渐炽热，终于有了几分夏日的样子。好在有沿山而下的干燥风带走湿气，天气固然炎热，却并不闷人，日子过得还算清爽。

只是，对少女那生来就不具触觉，坚硬冰冷宛如白瓷的肌肤而言，气候再如何火热冰凉，都只是毫无分别的一团大气而已。就算鲜血的气味蔓延到空气中，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欢迎。弗洛里卡·德·露西亚。”

端坐在祭坛中央耸立的十字架之下，有如引诱孩童走入糖果屋的魔女，比安卡冰冷地望向弗洛里卡。

“啊啊……比安卡！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弗洛里卡哑口无言，她跪在鲜血浸润的地上，仿佛拜倒在降临人间的天使面前。就连长及腰际的黑发落在血池中也浑然不觉。

她心中唯有畏惧。是比安卡教她明白了，究极的纯洁竟能与邪恶相通。面对动弹不得的半人半人偶少女犯下的杀人罪状，她非但生不出一星半点谴责的意思，反而想对比安卡顶礼膜拜。

结实如同磐石的阿加莎，与火柴般纤细的克里斯蒂已然变成尸体。两人俯倒在地，四周溢满鲜血。

大约是凶器，一柄小刀浸泡在血池之中。

另一边，圣堂后侧，方才主动登上钟楼，一跃而下的伊莎贝拉，头部好像踩得稀烂的水果。怀里隐约能看见冰锥的尖端，想来就是另一柄凶器了。

偶然路过的弗洛里卡本不打算进入圣堂——直到她发现了坠楼自杀的伊莎贝拉。

近来，弗洛里卡一直过着怠惰的日子。与米拉娜的死斗以悲剧作结，玛丽安义无反顾地作了决斗凄惨的牺牲，玛格达莱娜则变得疯疯癫癫。一连串事情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不断发出扭曲的不和谐音，教她如何也不得安生。

不能投入到创作之中，则是因为比安卡的存在。一如米拉娜所发觉的那样，弗洛里卡的内心被对比安卡的思慕搅得天翻地覆，好像下一秒就要决堤。无论早餐享用羹汤时，还是叼着烟草吞云吐雾时，以至于沐浴月华之下，辗转在床铺间的时候，只要闭上眼，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的美貌就宛如蜜糖流入空虚的内心，填满了一切空隙。

就连伊莎贝拉从上方掉下来，令人反胃地啪嚓一声摔得血肉模糊，只留一具凄惨尸体的时候，她脑海中闪过的也还是比安卡的面容。想到坠落的伊莎贝拉差点就砸到自己头上，她心中也不可思议地平静。弗洛里卡直觉地意识到，这惨不忍睹的死状背后，必定有比安卡的指示。

此时，她忽然发现了违和之处。平日紧闭的教堂大门，现在却大大地敞开着，好似在朝她招手。教人心生错觉，仿佛有一阵妖风从那门间蹿了出来。

本来遇到这种事态，第一反应该是赶忙找修女来。她却按捺下这般念头，对成了一团烂肉的伊莎贝拉不管不顾，径直走进了教堂。

她雌豹般轻盈的身体穿过开启的门，直直地跑过廊道。终于抵达尽头的祭坛前。

“回答我，比安卡！你一个人，真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我不过是向蚁巢里灌进糖水罢了。之后则仍由她们自相残杀。伊莎贝拉虽然活到了最后，但对我的独占欲到底没能胜过罪恶感，结果就从钟楼上跳了下来。哼……同我计划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那几个女仆对你忠心耿耿……为什么非把她们逼上死路不可？”

“许是因为太无聊了吧。”

“什……你就为了这种理由杀了她们？还有，刚刚说的往蚁巢里灌糖水又是什么意思？”

“直到昨天，我一直平等对待三名女仆，她们也以为理所应当。不过今天我刻意调整了态度。先显得偏爱阿加莎一些，给了她与工作量不匹配的犒赏。反过来对伊莎贝拉和克里斯蒂不闻不问。哼哼……只这一点差别对待，那两人眼里就燃起杀意的火光了。实验做到这里，就足够印证我的猜想。”

“什么猜想？”

刹那间，比安卡脸上浮现出唯有“魔性”一词可以形容的，教人脊背一凉的谑笑。

“只要心中生出一丝独占我的欲望，她们就算犯下杀人的大罪也在所不辞。”

“啊啊……竟然……！比安卡，你也太丧心病狂了！”

“唉呀，就不会换点好听的词吗。她们只是渴望为我所有罢了。所以才一直跟到这样的深山里来。如何处置自己的所有物，都是我的自由吧。”

她不容置疑地断言。血气在被玫瑰花窗染成七色的阳光中朦胧摇曳，比安卡莞尔一笑。

“你知道吗，弗洛里卡·德·露西亚？世上所有女孩子的子宫里，都孕育着人偶。这秘密的人偶上，映出的是她们理想中的自己。”

“……？”

她突如其来的话教弗洛里卡不知如何回应。

“你的子宫里(腹中)，又藏着怎样的人偶呢？”

在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的注视中，弗洛里卡颤抖不已。仿佛被比安卡所引诱，将心底深藏的思绪尽数吐露出来：

“自许久以前，失去孕育理想的必要的那天以来，我的子宫里就空无一物了……但我并不觉得可惜。因为我的理想如今不在子宫里，却出现在了眼前。那就是你。”

“哼。意思是，你喜欢我？”

“啊啊……如你所言，比安卡。我爱你。从那天知晓你的存在起，我胸口的烦闷就从未离去。”

“然后按捺不住炙热的恋心，就每晚都沉溺在可耻的自渎里？”

“什么！”

弗洛里卡一时间没有理解自己听到的话。再如何神秘莫测，比安卡也只是个称作幼女也不奇怪的九岁女孩而已。谁能想到她口中竟会说出“自渎”这样污秽的词呢！

弗洛里卡困惑的模样似乎教她万分愉快，比安卡又捉弄似的开口：

“你下流的娇声，就算隔着墙壁也听得一清二楚呢。”

“哼……既然被你听见了，那也没办法。”

似乎破罐子破摔反教她守住了人偶工艺师的矜持，弗洛里卡尖锐的目光落在比安卡脸上。

“哎呀，这是要做什么？”

“几分钟就好，你愿意和我一起幻想吗？”

弗洛里卡脑海里描摹钢钉的模样。钉子在与米拉娜的死斗中被无限放大，现在她则和着比安卡娇小的身躯，想象出小指尺寸的无数钢钉。

“你想要像刺米拉娜那样刺我？”

“啊啊，就是这么回事。”

“真正的钉暂且另当别论，你以为幻想出来的钉子就能扎穿我的皮肤吗？我又不是米拉娜。”

“不，我没想过要对你造成伤害。”

她干脆地承认。对弗洛里卡而言，真实与幻想此刻并不重要。

“但是，比安卡。在我想象中，你已经被钉刺得千疮百孔，加工成一具人偶工艺品了……难道你就不能从这幻想中嗅出一点甜蜜的味道吗？早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想刺你。我想刺穿你——因为钉刺在我便是一种所有欲的表现形式。我一直……一直渴望拥有你。虽说只停留在幻想，但想到会弄脏你这般完美的少女人偶……就算是我，敲下钉子的时候也难免内疚。然而今天不一样。今天你终于主动来到了我身边！”

难掩声音中的喜悦，弗洛里卡摆好架势。

比安卡为她带来的冲击远胜过去的阿依达，她满心渴望着把比安卡收入囊中。她想让那少女人偶变成自己的藏品，把她展示在最最完美的地方——相比“展示”，用“展翅”一词或许会更加恰当吧。弗洛里卡心生错觉，好像自己指尖已经捏住比安卡那对目不能视的翅膀了。

“拥有生命的少女人偶，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成为我的收藏吧！”

换上一口戏剧念白般的奇怪腔调，弗洛里卡意气扬扬地开口宣告。

她心知肚明，自己的幻想绝不会对比安卡造成半点伤害。正如对方所说，能接收到自己幻想的，唯有米拉娜一人。但她坚信只要落下钉子，比安卡就一定会成为自己的所有物，即便钉刺的妄想终究不过是只在她脑中上演的独角戏——即便如此，她也十分满足了。

然而，妄想的钢钉飞射而出后，她却如何也止不住脸上的愕然，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无数的钉子竟然全刺向意料之外的方向，没有一枚命中比安卡的皮肤。

“怎么可能……！”

这是弗洛里卡幻想中的钢钉。若她真心企望要“刺中”，便没有射偏的道理。比安卡却不动声色地——事实上也确实没有动弹——就轻而易举扭曲了她的幻想。若硬要说她做了什么，就只是一如既往地散发着那压倒性的存在感罢了。

——难道是因为，我害怕在她雪花石膏般的皮肤上留下疵痕吗？但真如此，就彻底束手无策了……

指向比安卡的强烈所有欲忽然萎靡下去，弗洛里卡自己也有所察觉。该说认识到了两人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吗，总之，她再提不起丝毫占有比安卡的想法了。一瞬之间涌上心头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念想。没错，弗洛里卡生来第一次，如此地渴望被某个人偶占有。她意识到，应该成为藏品展翅的并非比安卡，而是自己。

“就算在你的妄想里，我也不会沦落到和你这种人平起平坐。明白了吗？”

“啊啊，比安卡……”

她怔怔地念着那个名字。

“不知礼数。叫我『比安卡大小姐』。”

“好、好的，比安卡大小姐——”

“该说『我明白了，比安卡大小姐』才对吧？”

毫不在乎视野一角躺着的两具尸体，比安卡的口吻冷彻至极。她即刻便开始了对弗洛里卡的调教。

“我明白了……比安卡大小姐。”

跪倒在地的弗洛里卡乖乖听从命令。如是罗列服从的言语时，下腹部竟然升起一阵不可思议的快感，教她心笙摇曳。她过往日夜不停地向人偶敲下钉子，满足自己施虐的欲望，以为那才是自己的本质。如今比安卡的调教，却仿佛在嘲笑她过去的所作所为，发掘出了她藏在心底的受虐的一面。

“说得不错，弗洛里卡。你知道，哪个词最适合用来形容你这样的女人吗。”

“什……什么，大小姐？”

比安卡仍然纹丝不动。轻启教人联想到红蔷薇花蕾的嘴唇，神色傲然，一字一字地说道：

“母、猪。”

“啊啊……！”

强烈的冲击让弗洛里卡屈起了身子。她从未想过单凭这一个词，竟然教自己产生如此难言的快感。

“唉呀，被叫一声母猪就兴奋成这样？真让人看不下去。要我再说一遍吗——你这母猪！”

“呜……！”

前所未有的快感刺挠在下腹，与因这违心的快感而生的羞耻一起，烧灼着弗洛里卡的内心。眼角挂上了泪珠，身心却还对这侮辱带来的快乐依依不舍。

母猪。怎会有这么肆无忌惮的辱骂。弗洛里卡自问道。自己生来受过比这更过分的侮辱吗。没有。一次也没有。那与这辱骂一同贯穿身体，教人颤抖不止，却又溢满了莫名甜蜜的快乐究竟是怎么回事？

“话说回来，弗洛里卡。每到晚上你就想着我，沉溺在自渎带来的可耻欢愉里？一天不落？”

“如您所言……比安卡大小姐。”

已经提不起反抗的意愿，弗洛里卡老实回答。身子还在寒战，好像自己里面什么也没穿，只靠着一件单衣堪堪掩住身体。

“好，下一个问题。你用的什么道具？”

比安卡的质问远远超出了她的料想。

“没……没用道具！真的没有！”

“那你又是怎么自慰的？”

“我……”

这究竟是一幅多么怪谲的画面？地面染成一片血海，空气中飘摇着铁锈的气味。祭坛上比安卡漠然的态度却比这些更加异常。她脚边躺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却还强迫着弗洛里卡坦白羞于出口的秘事。如果弗洛里卡佯装不知，说不定还能糊弄过去。她却如何也不能在比安卡炽烈的目光下吐出一句谎话。

弗洛里卡不愿说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因为她已经明白自己是多么渴望被对方凌辱。嗜虐的比安卡每句肆无忌惮的辱骂都剜在她的胸口，却又让这具罪恶的身体阵阵发热、糜烂湿润，止不住地颤抖。一边颤抖，一边渴求更加过分的侮辱。终于，她不再掩饰自己过去犯下的过错，把一切都坦诚曝露在日光下了：

“用……手，手指……”

“声、音、太、小、了！”

那是要强迫对方屈服，教人战栗到灵魂深处的美妙声音。好像被透明的鞭子抽在身上，弗洛里卡反弓起身体。

“我说，用的是手指！”

弗洛里卡大声叫道，甚至忘了加上比安卡刚教给她的敬语。话语不分猥亵与否，只平等地回荡在教堂石壁间，许久没有沉寂下去。

直到余音消散，比安卡都保持着沉默。见弗洛里卡愈发紧张，又刻薄地发出嗤笑。

“唉，为什么叫这么大声？我又不是没长耳朵。从一开始就听得一清二楚了。哼哼……用手指自慰啊。平时不是张口闭口人偶工艺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自命清高装得像个艺术家？私底下就用你自以为高贵的手指做这种卑鄙下流的事？”

“这……这也太过分了！比安卡！”

“是比安卡大小姐。还有，不要忘了敬语。”

“啊啊……我从来没有被做过这么过分的事，比安卡大小姐！我……我自己都觉得可怜了……！”

弗洛里卡这才知道，原来自我怜悯的情感，也能为人带来未有过的快乐。罪恶的比安卡只用三言两语的侮辱，就发掘出了她隐藏的一面。

“然后呢？你用你肮脏的手指，碰身上哪块见不得人的地方了？有一句算一句，全部说出来。”

“这……”

不知何时，一团确实的恐惧缠上了弗洛里卡。再任由比安卡凌辱下去，她该不会教自己就地脱光，把那不能示人的事情做给她看吧——。事实上，只要听见比安卡悦耳的声音，只要比安卡鞭笞般地一声令下，恐怕不管多么羞耻的事情，自己都会欣然接受。她越想越害怕。

可这妄想里，却夹杂着无比的甜美。

庄严的教堂中，柔和的阳光穿过花窗玻璃，散成七色倾泻在祭坛间。两具尸体浸泡在血海里，用野蛮的血腥气息亵渎此刻的神圣。她将脱去衣物，卸掉伪装，肆意沉浸在欢愉之中。

唯有比安卡澄澈的目光凝视着她此时的模样。想象着自己下流的身姿会映入比安卡紫水晶般闪耀的眼中，弗洛里卡就感觉难以自持。

“神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发现异变的几名修女慌慌张张跑进正殿，弗洛里卡这才回过神来，不至于把刚刚甜蜜的妄想付诸实践。心底虽然难言地空落，但到底没能说出口。

第三场 魔女审判

第二日清晨。

埃里克·根德比恩从巴黎乘飞机千里迢迢赶过来。以他走进会议室为信号，这场审判正式拉开帷幕。房间里坐着几名神情阴森的修女。作为现场证人，弗洛里卡也老老实实待在会议室一角。

本该到场的修道院长蕾蒂西亚偏偏在这种时候失去了踪影。不过，当初那个戴着面具的院长暂且不论，如今的玛格达莱娜显然排不上用场。

被审的比安卡冷漠坐在上座，却没人敢指责这位置安排不妥。一个名叫伊勒内，沉默寡言的修女草草决定了位次排序。根德比恩驱使着电动轮椅缓慢前进，停在比安卡斜前方。

“好了，比安卡。现在容不得你说谎。侍奉你的那三个女仆——阿加莎、伊莎贝拉和克里斯蒂，到底是为何而死？”

“……我不知道。”

比安卡淡然答道。弗洛里卡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她还以为比安卡会像之前在自己面前一样，堂堂正正地承认犯行呢。

“别骗人了，比安卡。那三个人一直在你身边伺候，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根德比恩阁下，能打断一下吗？”

根德比恩不断追问时，有一名修女站了出来。是副院长芭芭拉。自玛格达莱娜脱下修女服后，她就作为院长代理接过了调配的工作。年虽耄耋，目光却依旧锐利，蕴借着眼镜也挡不住的知性。脊背笔直挺立，好像一位公立小学(école Primaire)的校长。

“我姑且补充几句。关于阿加莎、伊莎贝拉和克里斯蒂，大约上周开始，她们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十分险恶。有好几个人可以证明这三人间发生了摩擦。有人说曾在厨房见到伊莎贝拉低声咒骂什么的模样。大致如此。”

等到芭芭拉回到座位，根德比恩又急不可耐地开口：

“哼……关于女仆之间的冲突，你心里有数吗，比安卡？”

“……我不知道。不过，硬要找个理由的话……只可能是因为她们三个都想独占我。”

比安卡摆出一副沉郁的表情回答。变了个人似的，同弗洛里卡在教堂见到的样子大相径庭。

“这样……那就不多问了。我有义务保护比安卡，但仆人的安全就不在我责任范围内了。”

“这就了结了吗？”

芭芭拉一丝不苟地问道，根德比恩则干脆地点点头。

“有我作担保，不必你们操心。现在的问题是三名女仆死后，该由谁来照顾比安卡。芭芭拉修女，你心里可有准数？”

“说来羞愧，我也没有人选。巴黎本部那边不能派个合适的人来吗？”

“愚蠢的问题。要真有那么方便的人物，早就同我一道过来了。”

根德比恩低声说，时不时叹一口气。又回头看向比安卡。

“多亏你干的好事。这下可麻烦喽，比安卡。要找人给那些个干练的女仆顶班可不容易。之后谁来照顾你？要梳理丝绸般的头发，擦拭你珍珠似的皮肤，为球形关节上油，用餐时间给你输液。还得更衣，偶尔出门散步……这么数下来，我们这位任性大小姐的要求真够丰富啊。哪儿抓个人来给你当牛做马——”

“哎呀。”

忽然开口打断根德比恩的，正是比安卡本人。

“那边不就坐着最适合照顾我的人选吗。”

她的视线指向坐在墙边的弗洛里卡。弗洛里卡以为要被问话打听现场情况，才不情不愿出席了审问。不想比安卡满不在乎地说谎，根德比恩也知趣地没有多问，反而让她失去了出场机会。换做平时，她早就坐不住摔门而出了。

没人猜到比安卡竟然推荐这样的弗洛里卡作人选，众人一时哑口无言。就连被点名的弗洛里卡本人亦是满脸意外。

“哈哈！这是什么意思……换个人也就算了，竟然偏偏你点名道姓弗洛里卡！没想到你还会开这种玩笑啊！”

“唉，我可没在开玩笑。弗洛里卡·德·露西亚的话，要给球形关节上油不是信手拈来？输液之类，试几次抓着诀窍了也没什么难的。顺便，我还听说她对人偶很有研究呢。是这样吧？”

弗洛里卡喜悦得浑身颤抖。比安卡早早对米拉娜的舞蹈表现出了兴趣，却一直对她的人偶工艺不闻不问。如今竟然听见比安卡亲口夸奖自己“对人偶很有研究”，甚至点名任命自己作女仆。如果事情这么拍板，不就意味着她能白天黑夜都和比安卡待在一起了吗！桃红色的想象在她脑海里展开，教弗洛里卡一时头昏眼花。

不过，事情并不如她期望的那般顺利。

根德比恩眼光冷淡地泼了冷水：

“你可想清楚了，比安卡。别太小看我们。<机关>还没落魄到要让弗洛里卡顶上的程度。”

他语气冷彻，而且毫不避讳。话听在弗洛里卡耳中也颇为不快。问询会开始以来一直老实坐在墙边的她终于挑起了眉头。

“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头？看不起我吗？”

“实话实说而已。你的兴趣不就是解体球形关节人偶，往上边敲钉子做成那些教人不忍看的人偶工艺吗。你好像还说过，你的钉子是否认自我意识的钉子？难说这回会不会像钉死米拉娜的自我意识那样，把比安卡也给扎穿了。我怕的就是那种情况。”

“别胡扯！米拉娜和今天的事没关系！我也不想事情发展成那样！是她自己主动变成人偶的！”

“哼，把米拉娜提出来也不是我的本意。但要你照顾比安卡，和教猛禽照料幼兔没什么区别。我不能答应。”

“呃……！”

“唉，埃里克。话不必说那么过分。昨天弗洛里卡救下我的时候，不就温柔得很吗。”

“什么？她……昨天救了你？”

“嗯。弗洛里卡昨天，真像骑士一样。我被抛弃在祭坛上的时候，是她义无反顾冲了上来。温柔抱住孤零零的我，安慰个不停呢。所以我才想报答她……”

看见比安卡不经意流露出的表情，在场的人无不话堵在喉口说不出来，一时失声发怔了。弗洛里卡刚开始还皱着眉头听比安卡掷地有声地扯谎，听着听着就听了进去，心跳也越来越快。

比安卡的睫毛可怜地低垂。她的美丽仿佛月光长久不散，显得越发神圣起来，唇间也带上非同以往的温柔。那花朵般极尽柔美的眼角，竟然挂上了一滴泪珠。

“以都铎家的名义，我发誓我相信弗洛里卡·德·露西亚。若她真要作猛禽——”

泪滴悄然落下。

“我会欣然作她的白兔。”

第四场 F小姐的故事

（注：这一场的题名应是致敬法国作家安娜·塞西尔·德克洛的情色小说《O小姐的故事》，或译作“O娘的故事”。将O换作F，指的自然是弗洛里卡（Florica））

由此，弗洛里卡接受任命，成了比安卡的仆人——名义上是仆人，其实就是奴隶。

有什么目不能视的桎梏扣在她脖颈上，锁链另一端则牢牢握在比安卡的纤手中。道理好像戴上了项圈的家畜，主人要她向右，便绝不能向左。

在比安卡严格要求之下，任命数日后，一身与侍奉英国贵族的女仆身份相应的服饰，从巴黎送了过来。

纯白的头饰戴在头上。一件紧身胸衣从胸前紧紧收到腹部。胸衣收得越紧，便越强调丰满的胸部，同时在腰间人为地勒出一道曲线。裙子用紫绀色打底，长及两膝，裙摆翩然展开。再套一条必不可少的纯白围裙。边缘处无不镶着褶边，仿佛蛋糕的奶油裱花。裙裾之下，隐隐露出纯白丝袜描画的腿部线条。从外边看不出，但确实是吊带袜。靴子是真皮的，设计雅致。

与弗洛里卡平常的穿衣品味相比，实在天差地别。她固然满心羞耻，还是老实穿上了。长长的黑发扎成辫子，在脑后盘成团子形状。

这天清早，身为比安卡的随身佣人，弗洛里卡也静静守在自己的房间里。并非她常在的锻冶场，而是西栋的寝室，那个长久来被当成仓库使用的她的房间。

当上比安卡的佣人后，她在寝室里消磨的时间多了不少。毕竟她的房间紧邻着比安卡，什么情况都能照应方便。

上午九点的钟声敲响，就到了弗洛里卡的“出勤”时间。进入比安卡的房间后，首先往窗边去。她麻利地敞开嵌在石壁上的木窗。灿然的朝阳便点亮了那具天鹅绒的棺柩。

她虔诚地跪下，轻轻抬起棺盖。早晨耀眼的阳光与甜美的蔷薇花香交织一起，缝隙之间，沉睡棺底的少女显露出她美丽的容颜。薄如丝绢的睡衣掩不住她的肌肤，埋藏在花冠之中的少女，只是如死者般地安眠。细密的睫毛在陶瓷般的皮肤上落下一段阴影，与粲然的朝阳泾渭分明。虽然从本家送来了附华盖的寝床，夜晚，比安卡还是习惯睡在棺柩之中。

“啊啊，比安卡……”

弗洛里卡呼吸急促，呼喊着那个名字。湿润的目光落在棺底。脸颊染上一层属于恋爱少女的蔷薇色。

“你……你真是太美了……”

她一时忘记了自己佣人的身份，手扶在棺边，参杂了情欲的喘息愈发激烈。身穿女仆装的屈辱已然无关紧要，这瞬间在她已经是无上的奖赏了。

感觉下腹深处越发炙热起来，弗洛里卡禁不住咽了口唾沫。越咽反而越口干舌燥。

她犹豫了片刻，总算定下决心。想抓住现在的机会，把这几日欲做不得做的事情付诸实践。

抱着冒渎神明的心理，她撅起嘴，艳丽润湿的嘴唇缓缓地，缓缓接近比安卡的脸庞。钟鸣似的心跳抵达最高峰，指尖与膝头都颤抖不止。接下来只要保持动作，慢慢填补两人间的距离——

“早上好，母猪。”

长长的睫毛毫无预兆动了。玻璃珠般的眼眸倏地看过来，让弗洛里卡猛地一后仰。

“早、早安！比安卡大小姐！”

她慌不迭地挤出一声问候。自觉举止可疑，心虚害怕比安卡从自己怪异的反应里看出什么端倪来。

“带我去床边吧。”

比安卡冷淡地指示道。她若无其事的表现反而教弗洛里卡越发不安了。要是挨一顿臭骂，说不定还能让她安心些。虽说如此，主动提要求说“请骂我”也不大好，她只能慌忙起身，小心翼翼抱起比安卡。

指尖传来的冰冷让人脊背发凉。触碰到那贝壳般的硬质皮肤，弗洛里卡却感觉欣喜万分。

奢华的帘幕罩住四周，附有华盖的寝床上点了些许蔷薇香油。对一心放在比安卡身上，打不起丝毫创作欲望的弗洛里卡而言，就连工房也不能与这里相比。

比安卡在柔软的垫上坐下，展露出的优雅，几乎教人忘了她的动作是全权交由弗洛里卡侍候的结果。落座后，又下了新一道命令：

“换衣服。”

她从琳琅满目的衣橱里挑出一件连衣裙。漆黑的底色上点缀着色彩各异的蔷薇图案。颈间金银的项饰愈发增添了光彩。头戴四重花边，褶饰华美的波奈特帽，风范有如西欧的贵妇。弗洛里卡在比安卡颌下系着波奈特帽的丝带，同时开口问道：

“这枚项链，也是你父亲送来的东西？……抱歉——也是您父亲的礼物？”

比安卡表情不改，淡淡地回答。

“谁知道呢。我不记得了。”

又仿佛想起什么，接着说了下去：

“话说回来，我似乎还没告诉你吧。看也知道，我的大脑，和乌鸦脑子的大小差不多呢。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记忆有相当的偏差。虽然不至于忘掉语言，知识教养之类浸在骨子里的也不会消失，但日常生活里的小事，转眼就会全部忘掉。问我赠主是谁也没有意义。或许是父亲，又或许是祖母。当然，是叔父也说不一定。这样一想，这位叔父又是什么模样呢？真讨厌，不过一段时间没见，就连这点事也想不起了。”

“……抱、抱歉！我没想太多……”

“无所谓。这点细小的罪过，可比不上趁着淑女安睡时候，就想夺走别人嘴唇的家伙。”

弗洛里卡羞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地跪倒在地。膝下的石板触感冰冷而坚硬，仿佛对罪孽深重的囚犯弃之不顾。

“那么——，该怎么惩罚你呢？对没有自知之明的母猪，是有必要教训一下。”

“啊啊，怎么会……请您放过我吧……”

嘴里说着求情的台词，弗洛里卡却感觉脊背一阵酥麻，震颤不已。比安卡究竟想用何种方法惩罚自己呢。她的理性虽还抱着一丝抵触，身体却难以遏制地渴求着比安卡的虐待。无论接下来将迎来怎样的精神凌辱或肉体苦痛，她都愿意接受。

“哼，今天就算了。姑且判你缓刑吧。趁我还没忘记，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好像看穿了弗洛里卡的欲望，比安刻意嗤笑一声，转移了话题。弗洛里卡心中便闪过不知是安心还是失望的情绪。

“……什么事情？”

“我做了个梦。自从来到这座修道院，同样的梦已经反反复复出现许多回了……真不可思议。还在伦敦本家的时候，做梦在我可是件稀罕事。”

“您梦见了什么？”

“梦从中庭开始。但和现在的中庭不大一样，梦里的没有花坛，只剩下泉水。然后……有个没见过的年轻修女——大约二十岁吧——在泉水里沐足。”

“确实奇怪。这座修道院里，没有哪个修女称得上年轻的……梦境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别太着急，才要讲到重要部分呢。梦里有人抱着我。至于那是谁，就记不得了。只知道她穿着一身脏兮兮的修女服，抱着我穿过中庭，往图书馆走了过去。”

“图书馆……”

如比安卡所言，修道院内确实有一座图书馆。其中藏书的大半都是拉丁语写就的，但就算换成现代法语或者西班牙语，估计也会是一些看在弗洛里卡眼中有如天书的内容吧。

“关键在于，我究竟是怎么梦见图书馆里的光景的。今年四月确乎是我头回拜访这座修道院……虽然记性不好，但我敢肯定我一次也没进过图书馆。你怎么看，弗洛里卡？人类果真能梦见自己从未见过的情景吗？”

“……我说不清。总之，应该先确认一下大小姐梦见的图书馆，与现实里修道院的图书馆是不是同一座。”

“也是。虽然不愿承认，这回就姑且算你答对了。等到早上输液结束，就带我去图书馆吧。”

顺从比安卡的提案，弗洛里卡站起身，去准备输液的器械。

第五场 在远古智识之墓场

距离弗洛里卡身穿女仆装，抱着比安卡在回廊亮相已过去数日时间。擦肩而过的几名修女都没能忍住，挨个笑出声来。并非穿这身不合适。莫如说她高挑的身材与女仆装正相称。但在把任性的弗洛里卡从小看到大的修女们眼里，实在是一幅滑稽的画面。

人的适应力也真是恐怖，弗洛里卡照样穿着女仆装，但不过几天时间过去，现在却鲜少有人会嘲笑她了。唯有一人在面对她时还挂着笑脸，那就是玛格达莱娜。但任谁也不能从她天真的笑容里看出丝毫讥讽的意思。

“真想不到，那位修道院长，如今竟然变成这副模样了。以前她动不动就拿鞭子打我呢……”

目送含笑的玛格达莱娜离开，弗洛里卡夸张地叹一口气。

“和我们又没什么关系。你还是把心放到图书馆上吧。”

比安卡照旧表现得漠不关心，开口下了指示。好像在说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

与修道院其他建筑类似，图书馆也是石砌而成，规模与宿舍相近。远望虽不显眼，走近后却格外有种朴实沉稳的意趣。推开嘎吱作响的门，走进去，干草似的气味涌入鼻腔。故纸堆的气味沉静十分，不多久夹杂的霉味就越发明显，让人眉头一皱。

右手高高举起提灯，便照出几台许是用于誊写使用的书桌，并排放着，旁边书本堆积如山。虽然安置了银质烛台，里边却半根蜡烛都没有。四处积着厚厚的灰尘，想来好久没有打扫过了。墙边虽零散立着几个书架，大部分书却堆在桌上地上。馆内分隔出许多小隔间，由拱形的门户相连。

弗洛里卡步步深入，隔间就染上提灯的耀眼橙光，房里的物事清晰浮现出来。她正往下个房间去时，眼前忽然暗了。

仿佛小鸟在树枝间驻足，比安卡优雅地坐在弗洛里卡左腕上，脸上露出些许怀旧的神情。

“就是这里。和梦里的图书馆一模一样……”

她万分感慨地说。睫毛秀丽地翘着，眨眨眼。

“简直像是智识的墓地。不再有人翻阅，只静静留存着的故纸堆。”

“嗯。教一个学者看见，或许已经垂涎欲滴了……一眼看过去，似乎埋没着不少贵重的抄本。”

“别分心。前面有岔道。”

像比安卡及时提醒的那样，下一个房间的最深处，左右并排着两个形状相似的门。

“进哪个？”

“等会儿。唔……嗯，右边。往右走到头，那儿藏着段楼梯，能通往地下。”

“真的？”

“哈，什么时候轮到你质疑主人说的话了，母猪？”

“实、实在抱歉……”

依照比安卡的指示，弗洛里卡穿过右边的门，走进新一个隔间。定睛一看，眼前的石壁被书架挡住，如比安卡所言是条死路。房间中央垂直立着一根棱角分明的石柱，把天花板与墙面接连起来。

“机关在石柱后面。”

提灯照向石柱背后，那里果然有一个按钮似的金属突起，与比安卡的梦分毫不差。

“按下去。”

“……不会发生什么事儿吧？”

“主人说了就照做，你这母猪。”

弗洛里卡老老实实用力按下按钮，接着，排满墙边的书架背后传来框框的异样响动，似乎有巨大的齿轮在相互咬合。看来隐藏的机关装置开始动作了。

两人眼睁睁看着墙边的书架缓缓滑开，腾挪出能容一个成年人通过的小小空隙。试着拿提灯往里照，和比安卡说的一模一样，有一段绵延向地下的石阶。

“看吧。”

“比安卡大小姐，和这座修道院到底有什么渊源……？”

“就是为了弄清这点，我们才要向地下去。怎么？没什么可怕的。”

比安卡鲜少地心情愉快。弗洛里卡下定决心，一脚踏入眼下的黑暗之中。石阶漫长得教人头脑发胀，连向一条细长的通道。空气潮湿，隐隐发冷。天花板极低，几乎伸手就能碰到顶。左右墙面上能瞥见罗曼风格的雕饰。

道路没有分叉，却尤为曲折。走着走着，感觉晕头转向的弗洛里卡有些畏缩地开口了：

“……大小姐？这前面是什么啊？”

“这就不清楚了。因为有个不知轻重的母猪在旁边动手动脚，还没梦到那儿就醒过来了。”

弗洛里卡只好垂头丧气。看来，比安卡仍然对差点儿在睡梦间被夺走嘴唇的事耿耿于怀。

“话说回来，确实不可思议呢。照理说应是第一次来到这儿，可越往里走，越教人怀念。这种怀旧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

比安卡吟咏般地喃喃道，另一边，弗洛里卡却越发不安。眼前的黑暗唤起了什么捉摸不透的感触，缓缓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从前，她喜爱黑暗，与黑暗共存。甚至以此为题，创作了无数的人偶工艺。此刻却截然不同。面对似要渗入心中裂隙的浓稠黑暗，弗洛里卡终于感到了少女般的胆怯。与比安卡邂逅以来，她越发懈怠，与创作渐行渐远。而愈停留在比安卡身边，她的主体性就愈稀薄，逐渐成为了纯粹的客体……。

默默哀叹着自己的软弱，她在黑暗中朝前迈步，右脚忽地踩空。好在瞬间之后又踏上了坚实的地面。这里竟然藏着一段落差。前方的地面向下塌陷了二十厘米左右。

不对，不是塌陷——

“这里是……！”

一座宏伟的地下教堂将弗洛里卡与比安卡拥入怀中。

头顶上是层层叠叠的尖头拱，立柱沿身廊两侧等距离排布。每根柱子上都挂着一架三叉烛台，橙黄的烛火摇晃闪烁着。身廊尽头似乎设了一处祭坛，笼罩在阴影里，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弗洛里卡歪了歪头。这儿乍眼看像是一座地下教堂。环顾四周，却透露着祭祀场所不该有的氛围。

氛围出自并排在墙边的，数不胜数的玻璃箱。有什么展陈在那透明的箱中。

“人偶。那边陈列着的都是人偶。原来如此，这里……是人偶馆。”

比安卡一语中的。弗洛里卡靠向身廊一侧，朝墙边走去，有些叹服地低语道：

“确实，像是一座人偶馆。但为什么把人偶展示在地下教堂里？这些作品看样子都有些年头了……不知道出自谁手。”

“是饱含热情的人偶呢。能隐约窥见制作者的品性。”

一只玻璃箱，赫然陈放在两人身前。躺在箱中的，是一具身长不足五十厘米的少女人偶。个子娇小，与比安卡不相上下。

“呵呵……能听见您这么说，也不负我们精心收藏如此之久了。”

“什么人！”

弗洛里卡猛地转过去，高举起提灯。一位修女悄然出现在眼前。头巾之下露出的面容，似乎已年近花甲。模样平平无奇，一时间从记忆里找不出相应的人物。仔细打量后，却不难觉察到修女隐约透露出的智慧气质。她立刻联想到前些日子，会议上列席的某人。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名字。

这时，面向弗洛里卡与比安卡两人，修女虔敬地行了一礼。些许故作郑重地开口了：

“欢迎来到，罗莎·玛丽亚的人偶馆。”

第六场 古旧的人偶馆

“我是修女伊勒内。修女卡特琳娜·德·列昂曾终其一生守护人偶师罗莎·玛丽亚的作品，我则作为人偶馆的现任馆长，继承了她的遗志。”

名叫伊勒内的修女口若悬河地说明起来，弗洛里卡懵懂地眨眨眼当作回应。

“等会儿。人偶师罗莎·玛丽亚？卡特琳娜·德·列昂？你讲的是什么时候的故事了？”

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追问道。伊勒内却优雅地笑笑，对她的发问不置一词，接着忽然跪倒在了地上。眼镜后的眼中盈满了泪水，目光紧紧落在比安卡身上。

“比安卡阁下。既然您能寻到这儿来……是不是把过往的事都一并想起来了？”

听见修女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比安卡讶异地蹙眉，心情不佳地回答道：

“想起什么？莫名其妙。我只是照着梦里的情景一步一步找过来的而已。到这座地下教堂来也应该是头一次。倒感觉这地方不可思议地熟悉。至于这里有什么渊源，和我的梦又有什么关系是一概不知。也从未听说过什么人偶师罗莎·玛丽亚……”

“您梦见这里了吗？原来如此……那就由我来说明吧，顺便带您参观人偶馆。也许看着看着，失去的记忆就复苏回来了。”

伊勒内微笑着起身，好似美术馆讲师，站在比安卡刚才评价说“饱含热情”的那具人偶旁边，解释道：

“这具人偶，是我等的始祖卡特琳娜九岁生日时候，收到的罗莎·玛丽亚的礼物。依照卡特琳娜手记，原来是有『轻飘飘的栗色卷发，大大的蓝色眼睛，蔷薇色的脸颊的，可爱的少女人偶』，此外还有『比其他作品还要可爱，样子天真无邪，简直教人想永远永远抱在怀里』的评价。如今亲眼见到，也觉得如记录一般惹人怜爱吧？”

这人自说自话的解说，对急性子的弗洛里卡而言简直就是酷刑。要说的话，塑形确实有几分巧妙，确乎能传达出制作者的暖意。但保存状态实在太差，而且，衣服搭配老土过头了。发型也做得难说洗练，肌肤质感一眼看过去像是烧瓷的，却瞒不过弗洛里卡的眼睛。

似乎敏锐嗅出了弗洛里卡的不满，伊勒内戏谑地笑一笑。

“对了，还有最关键的事忘了提呢。人偶师罗莎·玛丽亚，是活跃在十六世纪末至十七世纪初的人物。”

“……什么？”

弗洛里卡一时哑然。她虽然知道这是有些年代的人偶，却从未想过竟然可以追溯到如此古早的时代。

“我还以为是烧瓷手法太拙劣，原来作者是那么久以前的人偶师……在那个年代，竟然能做出这种质感的皮肤吗？”

烧瓷人偶的技术在十九世纪末才被提出，那之后，足以以假乱真的艳丽肌肤才可能出现在人偶身上。至少在罗莎·玛丽亚生活的时代，是绝不存在这种技艺的。这具遗作上，却做出了几近烧瓷人偶的质感。

“罗莎·玛丽亚究竟以何种手法实现这样的效果，目前还没有定论。不过，她作为人偶师的同时，还是一名医生。据说对药草调和很有心得。大约从中获取灵感，独创了一套技艺吧。”

“唉，叫伊勒内的修女？能不能介绍下你口中这个人偶师罗莎·玛丽亚。她到底是什么人？”

被弗洛里卡抱在怀里，一直仔细打量着眼前人偶的比安卡，这时忽然插嘴了。伊勒内也正了正神色。

“罗莎·玛丽亚·德·克鲁茨——依记录，她于西历一五九一年生于西班牙巴斯克地区的一个小村庄。父母早逝，被住在村外的一位老妇人领养，又从老人那里习得了治病救人的技术。在十余岁时候，老人过世，她就早早接过医师的衣钵。作为村里的医生，有相当的评价。另一方面，在人偶制作上也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才华。那时的村民甚至改建了一间废屋，当作展览她作品的人偶馆。仅看这点，也知道她在村民中的人望了。”

“然后呢。那般人物的遗作，怎么会藏到这处秘境的地下，不见天日地展示？简直像封藏起来了一样。”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罗莎·玛丽亚十八岁的时候，被以杀害婴儿的罪名关入监狱了。”

修女的回应让比安卡也哑口无言。

“杀害婴儿……那么，她恐怕不是单纯的医生，还兼任村庄里的产婆吧。而且，十七世纪初——偏偏和女巫狩猎的时期重叠了。之后的发展和这不无关系吧？”

伊勒内深深点头。

“其实在当时西班牙的异端审判中，女巫很少会被大费周章摆上台面。因为西班牙的异端审判所的目标向来是犹太人。这场风波里，许多犹太教徒不得不改信基督教。这部分人在当时遭到鄙视，被蔑称为『猪』(马拉诺)，也算当地历史阴暗的一面。总之，有犹太人首当其冲，女巫审判在西班牙并不盛行——除了巴斯克地区。”

“巴斯克地区……就是刚说的，罗莎·玛丽亚的生地啊。”

“是的，如您所言。”

“唉，伊勒内。那个叫罗莎·玛丽亚的人，真的杀了婴儿？照我的印象，能做出这般温暖的人偶的人，不大可能犯下那样的罪行。”

比安卡说完，伊勒内便莞尔一笑。

“不错。罗莎·玛丽亚并没有杀害婴儿。”

“那难道是意外？毕竟再熟练的产婆，也难保不会失手吧？事实上，产婆被当作女巫押留的情况也不少见。”

弗洛里卡敏锐地指出来，伊勒内颔首道：

“嗯。一般人看来，罗莎·玛丽亚确实是个因出产意外投狱，运气不好的产婆。当时的欧洲，类似的案例可说司空见惯。但轮到她时，缘由却并非意外那么简单。……因为那位名叫梅赛德斯的女性诞下的婴儿，罗莎·玛丽亚接生的婴儿——”

伊勒内忽然住口了。神情严肃，仿佛祭司面向祭坛：

“是一具人偶。”

第七场 异端审判仪式(Auto-de-fé)

“开什么玩笑！难道你想说，人类生下人偶的现象，早在十七世纪的巴斯克地区就发生了吗！”

相比弗洛里卡的激烈反应，伊勒内仍然表情平淡。

“很奇怪吗？说到底，胎儿人偶化究竟起自哪个年代，各国研究机关目前都还没有定论。就算十七世纪有此一起被隐藏在历史水面之下的案例，也不神奇吧。”

“要这么说我也明白……但若果真如此，就不难想象之后事情会怎么发展。就算主张生下的是人偶，母亲也绝不会相信的。而罗莎·玛丽亚的人偶师身份就令这话更可疑了。恐怕大部分村民都会以为，是她出于某种缘由用人偶掉包了婴儿吧。”

“弗洛里卡阁下明察。我的猜想也大致如您所言。总之，罗莎·玛丽亚在十八岁那年被押往洛格罗尼奥的异端审判所，而且似乎遭受了残忍的拷问。拷问内容虽未留存于世，但她于一六一〇年十月死于狱中却是确实的。那一定是十余岁的少女难以承受的酷刑。翌月七日，便在洛格罗尼奥举行了异端审判仪式。假设她从拷打中勉强活下来……也难逃火刑。结果，那场仪式上审判了三十一人，其中足有十一人被投入火中——当然，实际遭受火刑的只有十一人中的六人。”

“只有六人？剩下五个去哪儿了？”

比安卡歪歪头，插了句话。

“五人死在狱中，被判火刑的是她们的人偶替身。罗莎·玛丽亚也在这五人之中。”

“人偶替身，又是什么？”

弗洛里卡凑到比安卡耳边，恭敬地解释道：

“似乎是当时西班牙的风俗。”

“哎呀，您真博学呢，弗洛里卡阁下。差错也出在这里，代替罗莎·玛丽亚遭受火刑的并非常用的厚纸制人偶……而是梅赛德斯生下的那具人偶。而且——”

伊勒内沿着身廊，草草几步跨到祭坛近处的一只玻璃箱正面，好像钟表的时针与分针相互重叠，稳稳地停了下来。

“那具人偶的实物，就保存在此。”

“什么！”

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强，弗洛里卡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她怀里的比安卡跟着左摇右晃，吓得两眼乱颤：

“你这母猪！怎么敢抱着我乱跑的！”

话说得恶狠狠，却好像没传进弗洛里卡耳里。反倒差点害得比安卡咬到舌头。

弗洛里卡跑到玻璃箱旁边。透过打磨精细、澄澈透明的玻璃，仔细打量展示其中人偶的模样。比安卡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也不自觉地跟着弗洛里卡看过去。

那儿展示着一具表面满是焦痕的人偶。脸部已经变形，勉强残留着的鼻梁似乎下一秒就会喀嚓一声垮掉。左右眼窝空荡荡的，无底洞似的空虚。头发烧至蜷缩，大半不见了踪影。衣装则尽数化成灰烬。断裂的四肢惨不忍睹。人偶——或许称作残骸更合适——仰面躺在箱中，教人毛骨悚然。

“别骗人了！”

弗洛里卡大声喊道，回过头去看伊勒内。

“不是这具！绝对不可能是她！母胎生下的人偶，不可能没有球形关节！何况看风格也知道，这具人偶分明是罗莎·玛丽亚的作品！”

她激动得顾不得凌乱的长发。比安卡却仍保持冷静，旁观着事态。

“犯蠢的是你，弗洛里卡。不过伊勒内也够拐弯抹角的。省去这些装模做样的演出，直接解释清楚不好吗？”

“失礼了。但我刚才的话半点不假。这具人偶确实在火刑中作了罗莎·玛丽亚的替身。然而翻阅修道院内部的记载，里面却写着代替罗莎·玛丽亚受刑的，是梅赛德斯生下的人偶。实物与文字记录间有明显的龃龉。”

“那文字的可信度又如何？”

“我读过馆内留存的所有资料——从始祖卡特琳娜的手写笔记，到之后每一代继承者留下的文献。由此才敢断言，您眼前的人偶就是当初经受火刑的那具。”

“话说回来，为什么非在卡特琳娜的名字前面加上始祖两字不可？难不成你是她的后代？”

弗洛里卡突然冒出来这么个问题，伊勒内霎时呆滞了。过了片刻又觉得很滑稽似的沉沉笑了几声。

“血缘关系自然是没有的。卡特琳娜目睹师父罗莎·玛丽亚之死后，不满二十就进入女子修道院，与俗世断绝联系，不可能有后代。但为她的遗志激起共鸣的修女们，却相继担任了这座人偶馆的馆长，这数世纪间传承不绝。我也是这条谱系中的一人。有趣的是，这座修道院五十余人的团体里，总不缺那么一两个离经叛道的人物。她们又会自然而然地沉浸在地上的图书馆里，终于在某天发现那段隐藏的楼梯，找到这座人偶馆。”

“然后继承在任馆长的意志，成为下一任馆长？”

闻言，伊勒内点点头。

“不过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左右，在地震与战火影响下，这座修道院曾一度化作废墟。卡特琳娜的后继者也随之断绝。然而进入二十世纪，当修女们再度生活在此，竟又不可思议地续上了这条谱系。此后再历经数代，就传承到了现任馆长的我手中。”

“……所以，最初那个问题的结论呢？你怎么解释文献记述和这具烧焦人偶间的矛盾？”

“呵呵，答案很简单。直白的说，这具烧焦的人偶其实是替身的替身。在某人的谋划下，原本应该代替罗莎·玛丽亚上火刑架的，梅赛德斯生下的那具球形关节人偶，被替换成了眼前这具没有球形关节设计的替身。”

“替身的替身……确实，这么一想就能说通了。不过若你所言非虚，就又产生了新一个问题。害罗莎·玛丽亚死在牢中的元凶——叫梅赛德斯的人生下的那具人偶，究竟去了哪里？”

比安卡发问。伊勒内则游刃有余地笑笑，手指向祭坛。

“嗯，关键正在于此。好在还留下了一枚足以解开所有问题的钥匙。请随我来——”

第八场 祭坛的棺柩

相比地表教堂，安置在此的祭坛规模固然小巧，却并不相形失色。若说地上祭坛要将祈祷上达天听，地下的这座祭坛就是向地狱而设的。两者正处在相对的位置。

左右的烛台照亮祭坛中央，一台棺柩卧在那里。棺椁造得粗糙，全无装饰。唯有长度短得离奇，仿佛暗示其主人尚且年幼。

“失礼了。”

修女伊勒内向祭坛踏出一步，缓缓抬起棺盖。

幽幽摇摆的烛光照亮空荡的黑暗深处，朦胧之中，浮现出一具冰冷亡骸的孤影。再看，亡骸身长不足五十厘米，显然是一具人偶。望见人偶的面容时，弗洛里卡不由得“啊”的惊叫出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竟然还有一个比安卡大小姐，躺在这种地方？”

不错，沉眠棺底的那具人偶与比安卡极为相似，只是阖着眼睑，看不出眼瞳的颜色。身披灰色的修女服，颈间挂着黄金色的玫瑰念珠，手里还抱着一本手帐般小巧的圣经。

“慌什么，你眼睛是摆设吗？这家伙确实和我有几分相似，但究竟是伪物。给我看仔细了，我长得哪有这么粗制滥造。”

比安卡傲然地呵斥道，给手忙脚乱的弗洛里卡泼了一盆冷水。

“也……也是。”

渐渐定下心神，她换上人偶工艺师的冰冷目光，重新看向棺底。先将比安卡暂时交与伊勒内抱着，自己则双手伸向那具复制品。隔着修女服抚摩片刻，又捏了捏，仔细确认触感。

“嗯，轮廓有些粗笨的地方。鼻梁的曲线也远不如比安卡大小姐美丽。但身体各处的尺寸精确得恐怖……与大小姐几乎分毫不差。……不会错。这一定是谁拿着比安卡大小姐的尺码造出来的复制品。”

“不愧是弗洛里卡阁下。『人偶专家』的意见实在教人叹服。”

“但这就怪了。这具人偶……老化实在太严重了。”

“棺柩内测应该刻着数字吧——『1798.02.13』。如果相信这个日期，这具人偶就该追溯到十八世纪末期了。”

“怎么可能！这东西怎么看都是以比安卡大小姐为原型做出来的！若说复制品完成在十八世纪末，大小姐的年岁岂不比这具人偶还要古老！开什么玩笑。比安卡大小姐，可是九年前才在伦敦诞生的！”

“那么，如果伦敦都铎家诞下『半人半人偶』女孩的消息，其实是凭空捏造的，又如何呢？”

伊勒内挑衅似的反驳道。

“强词夺理……！”

弗洛里卡从棺柩旁抽身出来，半是冲动地夺回伊勒内手中的比安卡。

比安卡似乎正在沉思什么，连自己的坐席在一瞬中改换了人物都没有发现。

“其实，始祖卡特琳娜留下的断编残简的手记里，有不少怪异的文字。若并非卡特琳娜的幻想，那么梅赛德斯分娩的球形关节人偶，似乎是一体活物。更巧的是，眼下这具与比安卡阁下一模一样的球形关节人偶应该制造于十八世纪末——听到这个时间点，你没有联想到什么吗？”

“……你刚刚说，这座修道院变成废墟的时间，也是在十八世纪末？”

“呵呵，正是这样。不难推测，当时的馆长迫于灾害与战争等种种原因，不得不离开修道院。由此才委托人偶师，制造了这具复制品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铺垫到这儿，您也明白了吧？我的意思是，直到十八世纪末修道院因地震倒塌前，比安卡阁下都一直被保存在我们身处的这座人偶馆中。若再加上一点我个人的臆测——不，并非臆测，而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人偶馆存在的意义恐怕并不限于保存罗莎·玛丽亚的作品。这栋建筑同时也是收藏梅赛德斯生下的『活人偶』的地方。换句话说，这座人偶馆乃是为保护比安卡阁下而建的。而将比安卡阁下藏入此处的，正是始祖卡特琳娜。毕竟她不光见证了比安卡阁下的诞生，亦是为数不多知晓比安卡阁下具有生命的人物。”

“……你的思考也太跳跃了。当真如此，那十八世纪前的诸位馆长肯定都与比安卡大小姐有过接触……。那些人留下的文字，有写到这回事吗？”

“没有。连只言片语也没有提到。”

“那！”

“弗洛里卡阁下。让我们换一个角度考虑一下吧。如果设立本馆的目的是保护『活人偶』比安卡，尽可能不留下多余的情报岂不更加安全吗。此外，虽然同为馆长的记录，十八世纪以前的手记与二十世纪后的馆长手记却偶有出入。十八世纪前的馆长，无不对梅赛德斯产下的人偶的去向只字不提——显然在刻意避讳。就连那具烧焦的人偶也尽量避免谈到。相对地，二十世纪后的馆长却对此抱有相当的兴趣——我也是其中一人。十年间，我一直试图回答这个问题：在没有留下记录的十九世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别吊人胃口了。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高见。”

“十八世纪末担当馆长的，是一位名叫莱昂诺尔的修女。修道院因故倒塌后，她恐怕急于留下比安卡殿下曾存在于此的证据，才制作了那具复制品。莱昂诺尔将复制品留在祭坛上，带着比安卡阁下离开了化作废墟的修道院，此后便音讯全无。她一定未曾料想到修道院竟会于二十世纪重建，比安卡阁下则在九年前流离到了都铎家家主手中。至于都铎为何声称比安卡阁下是自己的女儿，就不是我能猜测的了……。唯一确定的是，十八世纪末下山的比安卡阁下，历经三百余年的岁月，终于回到了这座人偶馆中！”

伊勒内感慨万千地长叹一口气。仰头高举起双手：

“啊啊……有幸见证这足以载入史册的瞬间……这是何等的光荣啊！请看吧，罗莎·玛丽亚！你与卡特琳娜，还有历代馆长不惜性命守护的『活人偶』，在此刻平安归来了！”

第九场 真正的归还

“那难道是……”

被心潮澎湃的伊勒内近乎狂信徒般的反应所带动，弗洛里卡下意识看向上方，讶异地小声道。祭坛正上方的圆形天花板上，竟有一面圣母像般满怀慈爱的巨大画像，令她一时失语。

一旁，狂喜满面的伊勒内，有如吟咏诗歌，口中唱出奇妙的词句：

长发亮若白银，

如白丝倾泻身后。

长衣色彩萌葱，藏住婀娜身姿。

裙裾悠然摆动，直掩到脚踝。

双肩圆润，身披肩衣柔似蚕丝。

在工房一角，吾师罗莎·玛丽亚，亭亭玉立，楚楚可怜。

身似雪绒花之花瓣，

虽逾花期，纵逢干涸，而长久不谢——

既然将罗莎·玛丽亚称作“吾师”，她方才吟诵的句子应当是从卡特琳娜的手记中引来的。上方那位白衣少女的身姿，或许也是依照这些记录描绘而出。

“稍微关心一下别人如何？我一个人可没法抬头哟？”

听见比安卡辛辣的讥讽，弗洛里卡才回过神来。好像骑士抱着公主，慌慌张张地将比安卡横抱起来。

这时，感觉手中娇小的存在仿佛瞬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弗洛里卡脸色倏地煞白。她甚至错以为比安卡将要化成一道光流，被天顶画上的少女拉扯而去。

当然，那到底不过错觉。比安卡并没有消失，仍旧安然躺在自己怀里。

“啊啊！原来……原来那就是罗莎·玛丽亚……！”

小巧的人偶公主，口中斟酌着婉转的旋律。她蔷薇般的脸颊上，悄然划过一枚赤红的泪滴。埋在胸中的秒针、分针与时针回转不止，仿佛时光倒流——时代猛然向着过去倒带。在这短暂如刹那，却又漫长得仿若永恒的时间里，她究竟看见了什么呢。

终于，时钟归位。

比安卡忽然看向伊勒内。她开口宣告，音色如此庄严，于是万物重新开始流转——

“辛苦你了，叫伊勒内的修女。”

伊勒内如遭雷击地颤抖着跪倒在地，潸然落下了激动的泪水：

“啊啊！比安卡阁下！您终于……真正回到了罗莎·玛丽亚的因缘之地！只此，我也不再有遗憾了。我的结局已经注定，此世亦不再令人牵挂。只是不得不教您见了这具丑陋老朽的躯壳的末路……还请您原谅……”

她骨瘦如柴的手腕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伊勒内摘下软木的栓子，嘴凑到瓶口。

“啊！”

弗洛里卡立刻明白了伊勒内的打算，她两手抱着比安卡，只好一腿踢出去，脚尖鞭子似的划出一道轨迹，正中伊勒内的手腕。瓶子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里面的液体却已少了一半。

将比安卡挟在腰侧，腾出手来。她快步上去捡起小瓶，塞回木栓，放进自己怀里。

这药的毒性似乎不一般，光是伊勒内饮下的那点量就足以致死。弗洛里卡隐约嗅到一点毒液的甘甜气味，就看见伊勒大睁着两眼，眼里绽开血丝，嘴角流下一丝鲜血，转瞬停止了呼吸。

“怎么会这样……！”

弗洛里卡骂道。却不可思议地并不感到悲伤。莫如说还抱着几分羡慕。原来卑小的人类梦幻泡影般脆弱的一生里，竟也能有如此朝闻道夕可死的瞬间。空气里飘摇着几分寂寥，这却是伊勒内梦寐以求的结局。

“……结束了。回去吧。”

像要断绝弗洛里卡羡慕的心思，比安卡催促说。

“说得也是……大小姐。”

她重新抱起比安卡的身子，让比安卡坐在自己左腕上，就毫不留恋地转身往出口走去了。

这时，什么东西滚落下来，啪嗒一声摔烂在地。

“……？”

弗洛里卡霎时怀疑自己的眼睛。

诡异的现象正发生在面前。

自己产生幻觉了——答案是否定的。

也许这里是梦境——却也并非如此。

她将能怀疑的对象排除了个遍，直到再无可想，只能交互看着比安卡的容颜与地上破裂的物体。

比安卡脸上赫然开了一个空洞。她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阴影，装点着那处空虚。

弗洛里卡渐渐接受了现实。

地上那摔得粉碎的东西，是比安卡的眼球。

第十场 棺柩的意味

取回过去的记忆后，比安卡的身体日渐衰弱。

弗洛里卡脸色沉重地守候在寝床旁，只能呆然注视着诡异的病症逐步发展，却束手无策。

这几日里，她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用在疗养院找到的眼罩，遮住比安卡一边眼眶里突兀的空洞而已。

就算盖住空落的眼窝，比安卡的衰弱仍不见好转。

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一只眼睛幸免于难，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可这只右眼究竟还能撑多久也是未知数，或许某天就与左眼一样，毫无预兆地剥落下来了。此外，比安卡还渐渐脱发，甚至掉了几枚臼齿。

诸如此类的症状，也许都能用一个词概括——衰老。

没错。比安卡忽然开始衰老了。忆起罗莎·玛丽亚，让她数百年来静止不动的时钟，重新开始了运转。

她已不复起初那可爱少女的模样。如今的比安卡，虽然容貌相比相遇时并无变化，却显得异常地成熟。有如一位未经霜雪，却已头发斑白的老人。

即便身体的病症已无法挽回，她却仍然坚毅不改，没有显露出分毫的软弱。俏丽的脸上流露出的既非绝望，亦不是自暴自弃。只如一个寿限将至的老妇人，静静等待神明的召回。

比安卡说。

“本来，寿命也差不多该到了。生在十七世纪的我，已经度过近数百年的时光。记忆如此短暂，大约也是为了减小对大脑的负担吧。但在那座人偶馆里，抬头见到罗莎·玛丽亚的天顶画的那一瞬间……我将一切回想起来了。……就像有一阵强烈的冲击，刺激了全身上下。换回罗莎· 玛丽亚的记忆的那一刻起，便开始了向着死亡的倒计时。”

跪倒在寝床旁的弗洛里卡，越听越不安。

“啊啊，比安卡大小姐！您在捉弄我吗？请告诉我，您一定是在拿我取乐吧！明明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的过往！——以前的馆长留下的记录，您不是还没有读过吗？不，除了那些文字，这座修道院里，应该还有许多您过去留下的痕迹啊！”

口中吐出的鼓励的话，就连弗洛里卡自己都感到虚假得令人生厌。

“现在想起来……我就是在那个叫梅赛德斯的女人的子宫里苏醒的。昏暗无光的羊水里，我一直在等待——等待一双手引我出去。然后，罗莎·玛丽亚将我抱出来了。从那时起，直到那群异端审判官将她带走……在这相伴的短短数月时间中，是她教会了我如何言语。”

弗洛里卡吃了一惊。她一直默认罗莎·玛丽亚是在梅赛德斯分娩后不久就遭到了扣押。如今再想，事情毕竟发生在比利牛斯山麓的小村落里，“产婆杀害婴儿”的消息要传到洛格罗尼奥的异端审判所，恐怕得耗费相当的时间。

“那时，我便隐约察觉到罗莎·玛丽亚受到了村民的迫害。原因自然出在我身上。她却毫不在乎，仍然待我那样温柔。那些日子里，罗莎·玛丽亚就是我的一切。发现我不能靠自己进食后，是她口含着糖水喂给我。”

一瞬间，弗洛里卡胸中闪过一道出于嫉妒的刺痛。她自知没有与罗莎·玛丽亚比较的资格，却怎样也平息不下心中的妒意。这丑陋的感情中，又交杂着深不可测的绝望。

因为无论此刻的她如何心碎，弗洛里卡都不可能代替罗莎·玛丽亚。她们两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自己再怎么努力，都追赶不上那个人的背影。正如人类无法踏入神的国度——而早在无法触及的往昔，罗莎·玛丽亚就成为了比安卡的神明……。

那自己呢，自己又算比安卡的什么？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奴隶罢了。她将所有悲哀藏进心底，又问道：

“比安卡大小姐……原来可以饮用糖水的么？我还以为只能靠输液勉强摄入营养呢。”

“一直输液，只是因为那样效率最高而已。如果不输液就活不下去，生在十七世纪初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宣告死亡了。”

“说的也是……”

之后一段时间，比安卡都在讲述她与罗莎·玛丽亚点点滴滴的回忆。弗洛里卡嘴上随意应和着，内心却感觉万分焦躁：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真的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闲聊吗。

然而，却有另一个自己在对她附耳低语：正因为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你才必须真诚地接受比安卡过去的故事。

毕竟比安卡实在不像会怀念往事的人。忽然变得如此絮叨，不正说明了她结局已定吗。

“……事到如今，过去的事又记得格外清晰了。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几个异端审判官闯进了罗莎·玛丽亚的工房。她反应很快，先将我托付给卡特琳娜，又找出事先准备的替身人偶——那是她所有作品里，同我气质最相近的一个。一如所料，异端审判官不光扣住了罗莎·玛丽亚，还要她交出梅赛德斯生下的人偶。那群人不知道人偶被调换过，就这样强行带走了她。之后，她就再没回到村里……”

语音落下，比安卡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右眼。

“比安卡大小姐？”

“我累了。可以带我去棺里吗？”

说完，便沉沉睡了过去。

对比安卡而言，在棺柩中安睡早已是日常习惯。弗洛里卡却不得不感到坐立不安。现在将比安卡移入棺柩，或许她就再醒不过来了……可再怎么害怕，她也唯有照比安卡说的去做。

第一卷 第三幕 人偶的游戏 --Les jeux de la poupée--②

第十一场 遗言

八月将至，比安卡的状态仍在恶化。弗洛里卡痛恨自己的无力，看护在左右，茶饭不思，每日暗中流下眼泪，自己也形容憔悴起来。面容里已经寻不到过往那位高傲的创作者的矜持。只是作为比安卡忠实的下仆，即便到了这种关头，她也没有将紧身胸衣放松半分——莫如说刻意折磨自己似的，收得越发紧了。

在比安卡，能取回罗莎·玛丽亚的记忆，自然是一个福音。但这福音同时也成了“致死之病”。心知这样联想不大好，弗洛里卡还是想到了波德莱尔《骷髅舞》中的骸骨女人，沉浸在懊悔之中。（注：原文此处将“致死之病”（死に至る病）加上了强调的引号。“致死之病”典出圣经新约约翰福音中的一节；“耶稣听见就说，这病不至于死，乃是为神的荣耀，叫神的儿子因此得荣耀”（约11：4）。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在其著作《致死之病》的题名里化用此句）

……夜半时分。

天上挂着一轮可怜的新月，莫名寂寥的月光穿过敞开的窗户，将比安卡的面容照得苍白一片。比安卡的右眼尚且平安，现在还会时不时机械地眨一眨，弗洛里卡却每晚都会梦见那只眼睛掉落下来的噩梦，又为她脸上增了新的憔悴。

依本人的希望，弗洛里卡将比安卡专用的椅子移到窗边，将她挪到那儿。幽然的月影衬得比安卡的皮肤更加苍白了。

“唉，你觉得，我究竟算人类的残次品，还是人偶的残次品？”

突如其来的问题传进耳里。比安卡的声音浸在若隐若现的月光里，有些嘶哑，弗洛里卡却听得格外清晰。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却不得不回答，颤抖的嘴唇分了又合。她这样反复几次后，比安卡终于不耐烦地开口了：

“听好？我又不会死。只是将失去『我』的意识，成为真正的人偶而已。这是最为高贵的一条道路。你没必要表情那么阴惨。隔三岔五就出去一趟躲着哭，哭完抹抹眼角又跑回来，看着真教人不爽。”

“啊啊，比安卡大小姐……请原谅我的软弱。但任谁来都会禁不住落泪的。如果我当初选择了人偶师的道路……或许还能为您做些什么。就算不能成为您的救赎，至少也可以减轻一点您的病痛呀。”

选择成为人偶工艺师的弗洛里卡，对比安卡的症状束手无策。若真令她操刀，反而会让比安卡的自我意识越发岌岌可危——她冥冥之中有这样的预感。当初说这话的不正是她自己吗——她的钉，是否认自我意识的钉。

如今她心中满是悔恨。自恃为人偶工艺师的自己，做的事至始至终也不过破坏人偶罢了。理解这点时她万分愕然，受了相当的打击。自己迄今为止筑起的一切作品，说到底都只是人偶的残骸。

年幼时候，弗洛里卡究竟为何放弃了成为人偶师的崇高梦想？为何见了阿依达一眼，就自顾自地以为将一切都看通透了呢。虽然假设毫无意义，但如果当初，罗莎·玛丽亚站在弗洛里卡的立场，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只稍作想象，弗洛里卡心中便有了确信：

不错，如果是罗莎·玛丽亚，无论面对如何的困境，她都会踏上人偶师的道路吧。绝不可能丧气灰心转投向人偶工艺师门下。

“唉……有件事想拜托你。”

比安卡忽然说。弗洛里卡回过神来，抬起头。

“我的宝石箱里，有一对耳环。可惜我就连耳垂也与人偶一般硬，才一直没能打耳洞。但如果是人偶工艺师——如果是你……刺穿我的耳垂，应该不在话下吧？”

她不经意的话语，却绽放出月华与日光也为之失色的炫目光辉，将弗洛里卡胸中的黑暗尽数点亮。一时间，滂沱的泪滴滑落她消瘦的脸颊，止不住的泪水如雨滴挥洒而下，在围裙上浸染出椭圆的渍迹。再按耐不住的弗洛里卡，凄切地呜咽着，捧起围裙裙裾，反复擦拭自己沾满泪水的脸。

“真是的，又开始哭了……莫名其妙……”

比安卡小声说。似乎从未想过这道光芒，对身在绝望深渊的弗洛里卡是如何的救赎。正是这随意的一句话，为身为人偶工艺师的弗洛里卡赋予了任谁也无法否定的存在意义。终于，弗洛里卡扬起头，露出她哭花了的脸，有些害羞似的低声回应。

“虽然没什么自信，但我会努力的。”

“废话。你可没有拒绝我的权力。”

“一个不好，您的耳垂可能就缺了一块呢。”

“哼。到时候我就给你最过分的凌辱吧。”

“啊啊，大小姐！别再捉弄我了……！”

“呵呵，心情好转回来了嘛，弗洛里卡。真教人期待啊。另外，再为我做一件事吧。”

“一切如您所愿。只要力所能及，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弗洛里卡还沉浸在欢欣之中。比安卡却表现得尤为郑重，解释道：

“等我彻底成为人偶，希望你能发挥人偶工艺师的技艺，将我的亡骸装饰得尽可能美丽。嗯……棺柩要像白雪公主一样的水晶棺。至于其他细节，就任凭你的技术与感性定夺。将我做成你心中最美丽的模样就好。一定要让我成为世上最完美的人偶。听懂了？”

“啊啊！怎么还说这种话！你又不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弗洛里卡慌得手足无措，甚至忘了说敬语。

“还不明白吗，你这母猪！用你的方式去爱你的主人——这就是我的意思。唉，弗洛里卡，既然身为我的奴隶，你自然不会不理解这是何等的光荣吧？世上可再没有比这更值得你引以为豪的事了。”

“比安卡……大小姐……”

满心哀伤的她，又流下眼泪来。泪水落了又落，几乎令围裙的布料也不堪其重。

比安卡只沉默地注视着弗洛里卡落泪的模样。她的眼神从未如这一刻般如此温柔慈爱，有如轻抚着孩子的母亲。就连沐浴在她目光中的弗洛里卡，也感觉头上仿佛有一只温暖的手掌，不断安抚着自己。

“能在最后的最后与你相遇，实在令人愉快啊，弗洛里卡……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

“大小姐！比安卡大小姐……！”

弗洛里卡睁大了眼。比安卡的眼角划过一缕银丝，她余下的一只眼也掉了出来，滚落在地。

“比安卡……大小姐？”

感觉脊背一阵发冷，弗洛里卡悚然立在原地。那脱落的独眼，似乎将比安卡的最后一滴生命也一并带走了。

比安卡的嘴唇僵硬着，悄然无声。双唇是她为数不多能依自己意志活动的器官之一。此刻却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听不见少女好奇的追问，也听不见痛骂弗洛里卡的话语。

弗洛里卡将她抱起来，好像要用脸颊感受她的温度。可怀中的物件已经不再是半人半人偶的比安卡，而是一具双眼空洞的球形关节人偶。包括面部肌肉与脖颈在内，身体上屈指可数的柔软部分也如终将腐败的尸体般渐渐硬化，覆盖上一层烧瓷般光亮的皮肤。

“啊啊，比安卡大小姐……！”

这一瞬间，弗洛里卡终于理解了比安卡已然逝去的事实。

第十二场 解体人偶

见证了比安卡结末的那一夜如此漫长，朝阳迟迟不愿升起。夜色昏沉，浓稠而浑浊。平日夜晚吵闹不停的飞鸟与鸣虫只在今晚不可思议地沉默，耳畔的死寂教人隐隐作痛。

弗洛里卡回到锻冶场，将比安卡的亡骸安置在工作台上，换上过去那身方便活动的私服。工装裤口袋里塞满了加工人偶的工具。她似乎听见这身灰蒙蒙的工作服对自己说了句“欢迎回来”。身为人偶工艺师的自己又回来了，这次是为了完成比安卡的意愿。

抱起比安卡的亡骸时，她便注意到了。因寿命已至而由半人半人偶变作人偶的比安卡，她坚硬的皮肤之下，包裹着必须处理的异物。

那就是包括内脏在内的一切有机部件。这些器官的存在已不再有意义，只为弗洛里卡徒增烦恼而已。如今，比安卡的皮肤表层已经完全硬化，从外看是一具堪称完美的人偶。只要向眼眶嵌进两枚义眼，就将彻底完成。

另一方面，残余在她体内的诸多器官则必须尽快摘除。时值盛夏，若放手不管，比安卡的内脏不多久就会腐坏，生出异臭来。哪怕是被尊敬为圣者的佐西马长老，死后也会散发出棺材都封不住的异臭，教民众感到落差。背负了比安卡信任的弗洛里卡，是如论如何也不愿让《卡拉马佐夫兄弟》中那屈辱的画面重演的。

此刻的弗洛里卡不再是仆人，而是人偶工艺师，向她深爱的比安卡低语道：

“没关系，比安卡。就交给我吧。我会让你成为人偶的女王，让这世上再无人能企及你的光辉。”

她虔敬地脱下比安卡那身繁复的礼裙。刚成为女仆，第一次碰到这身衣物时，弗洛里卡怎么也弄不明白裙子的构造，费了好大功夫还一筹莫展。理所当然地被比安卡不留情面骂了一顿。而如今，就连那般平凡的日常也教她无比怀念。虽然怀念，却并不因此落泪。因为眼泪在人偶工艺师毫无意义。需要的唯有冰冷的思考与明确的判断力，以及精准无比的技术。

在烛台摇曳火光的照耀下，弗洛里卡俯视着比安卡的裸体。眼前是一具精巧的人偶，令人不敢相信曾有生命寄居其中。

她随手拿来卷尺，测量人偶的身长。四十五厘米。草草几笔记录在手边的笔记上。再测过头部长度。于是知道比安卡是标准的五头身，也写下来。接着细致地量下肩宽、四肢长度等等各部位的尺寸，尽数写入记录。

完成测量，弗洛里卡在桌上放下纸笔，开始下一个环节的作业。

若要摘出腐败的器官，就不得不伤害比安卡的皮肤。心念至此，她感到些许悲哀，却仍毅然决然地取出了切割工具，仿佛举行某种宗教仪式：手锯、剪定锯、开榫锯、曲线锯、手曲锯、弓锯。电动圆锯、电动线锯，以及链锯。此外扔在房间一角的线锯切割机，也搬到工作台旁边来。

其中一些工具对比安卡的皮肤伤害太大，弗洛里卡却也没做多想。只是出于仪式感才统统陈列在手边。

这些都是她过去用以加工人偶——或说得直白些——破坏人偶的道具。要将一具人偶加工为人偶工艺品，总离不了破坏这一环节。现在却截然不同。她挥舞锯子，目的并非破坏，而是拯救。

深思熟虑过后，她拿起电动圆锯。一接上电，飞速转动的锯片就发出尖锐的声响。弗洛里卡望着比安卡，好像外科医生冷静地打量着自己的病人。人偶瓷白的肌肤上，映着煌煌的烛火颜色。青涩的胸前，两处粉红的突起。侧腹边隐约露着肋骨的阴影。一道线条流畅地从胸部描画到肚脐。腰腹的界限之下，越过微微鼓起的丘陵，是象征少女的裂隙。

害怕在这无暇的美丽上划出疵痕，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下定决心，握紧了电动圆锯的握柄。让高速旋转的锯片落到比安卡的皮肤上。刃口沿着锁骨线条游走，刺耳的鸣响令弗洛里卡感到有些怀念。上次听见，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里，教她作为人偶工艺师的本能蠢蠢欲动起来。

自右侧锁骨起，圆锯的刃口途径侧腹，切割到腰际。在此转一个直角，划过肚脐下方，切割至左侧侧腹。于是再改变方向，沿侧腹而上，抵达左边锁骨。刀刃流畅地划过一周后，弗洛里卡断开了圆锯的电源。四下顿时为不自然的寂静所包围。她放下锯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然后，掀开那块切断分离下来的皮肤。

“啊啊，这就是比安卡的……”

她没再说下去。那里看不见用来保护内脏的肋骨。这么说，比安卡侧腹上的阴影，大约只是一种外观设计而已。

心脏、肺腑、食道、胃、胰脏、肝脏、小肠……比安卡的脏器如玩具般小巧得不可思议，教人难以相信她便是依赖这些器官活过了数百年时间。也许正是小巧的内脏将能量消耗限制到了最小范围，她才如此长寿吧。

眼前的内脏，无不带着湿润的水光，微微浮现着织网般的毛细血管，显露出粘膜独有的艳丽色彩。不过数刻钟前，它们还在正常运转，维持着比安卡的生命。

找不到子宫与卵巢。这部分欠缺，究竟是因为没有生殖必要，还是因为这些器官对生存没有意义呢。弗洛里卡想不明白，也不愿把时间浪费在这种细枝末节上。

她的目光停留在从那彻底静止的心脏间延伸出来的大动脉上。那根血管远超她想象地粗壮狰狞，仿佛下一秒就要猛地搏动起来，继续血液循环。

“呜……”

看到这处，弗洛里卡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对迄今只与处理干净的人偶打交道的她而言，这幅画面未免太惨不忍睹。即便如此，她还是将涌到喉口的呕吐感勉强压了回去。这些脏器再如何丑恶，都是比安卡的一部分。呕吐便是对比安卡的亵渎。

弗洛里卡沉默着，重新开始作业。锻冶场里有橡胶手套，她却没有戴上，只凭一双手碰了上去。手指最先触碰到的，是心脏。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感受着那尚未散尽的柔和余温。

*

……东方天空微微泛白的时候，她终于清空了比安卡的胸腔与腹腔。相对地，黏糊糊的内脏全塞进了手边的银盆里，粘连一块分辨不清了。

好像泼了深红色的颜料，工作台四下血红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铁锈气味。

弗洛里卡停下手，沉沉地叹一口气。

原以为会很棘手的作业意外地进展顺利。因为比安卡半人半人偶的身体上，“人类”与“人偶”的界限相当分明。好像往一具人偶的外壳里，塞进了寄托着生命的内脏一样。

“接下来是头部……”

双手与衣服染得赤红，她有些阴郁地低语道。除了大脑，还有鼻孔与口腔各处的粘膜，非摘除不可的部分仍剩下不少。要处理这些位置，显然会比清空胸腹难度更大。可一步步做过来，她已经多少有了些自信。

总之，先到盥洗室胡乱冲洗一通，洗掉染红双手的血液。指缝间的血也仔仔细细洗净。正在冲洗时，肚子忽然叫了。她一方面嫌自己偏挑这时候犯饿，实在误事，又不得不感到一点惊讶：原来自己还没忘掉饥饿的感觉……紧接着“活着的实感”就涌了上来。虽是令人情绪低落的工作，投入其中却也意外地充实。

“……先去吃饭吗。”

弗洛里卡小声说着，水滴自她指尖滴落。

第十三场 空洞的阴谋

比安卡·普里姆罗斯·都铎去世的消息，转瞬便传遍了整个修道院。接到报告的埃里克·根德比恩带着满脸疲惫，赶到修道院来时，已是比安卡死去三日后的事了。

他赶来时，比安卡的亡骸穿着洁白无暇的礼裙，正安眠在天鹅绒的棺柩中。弗洛里卡切开皮肤留下的疵痕，就藏在这翩然的裙装之下。

一缕纯白的布条遮住她空荡的眼眶。左右耳垂上，垂挂着蔷薇花冠图案的银饰。花冠中央，装点了一枚光辉璀璨的红宝石。等待根德比恩期间，弗洛里卡完成了与比安卡的约定，为她穿了耳洞。刺穿人偶的皮肤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戏。虽在比安卡眼前故作谦逊，心底却是有说一不二的自信的。她本想尽快准备好义眼嵌进比安卡的眼眶里，可惜材料不足，只能暂时搁置起来。

根德比恩向祭坛献花时，作为人偶工艺师的弗洛里卡也站在他身后。

“……真是可惜。再看不见你穿女仆装的稀奇样子了啊。”

从祭坛上移开目光，根德比恩转过轮椅，开口说。

“比安卡最后说，希望我继续作人偶工艺师。毕竟不能总束缚在过去里走不出去——话说回来，有事得托你去办。这一周我都在等你光临呢。”

“之前的烟草全抽完了？”

“不。只是要践行比安卡的意愿，有许多不可或缺的材料，需要麻烦你准备。”

“什么？”

“首先是棺柩。她希望是一具水晶棺。”

“哼……真像白雪公主一样啊。这般兴趣放在她身上，实在有些幼稚了。那你呢，你有处理玻璃的技艺？”

面对根德比恩尖锐的发问，弗洛里卡淡漠地答道：

“小时候，父亲教过我各种各样的技术。加工玻璃自然不在话下。”

“这倒是头一回听说。不得不佩服你的多才多艺啊。”

“哼。若你再来晚一天，我就要把教堂的花窗玻璃拆下来回收利用了。”

“哈哈……我还以为你会很消沉呢，看见你这副模样也就安心了。好吧。工艺用的玻璃板可以吗，只是送到得花点时间。”

弗洛里卡走近到根德比恩身旁，递出去一张纸条。

“玻璃板的具体要求，都写在了纸上。其他需要的材料也一并附在旁边了。看清楚了？要是少了什么东西，我可饶不了你。”

“了解。东西肯定会一件不少送到你手上……作为交换，你也听听我的请求如何？啊，又不是什么麻烦事，没必要摆着张臭脸。”

根德比恩坦诚地笑着，脸上看不出分毫恶意。弗洛里卡刚升起来的疑念也被掐灭了。

“好吧。你先说，听完再作决定。”

“嗯。不过说明条件之前，有个问题得向你解释清楚。”

“装模作样。要不还是算了？”

“唉，先老实听我说完。玛丽安、米拉娜、弗洛里卡，还有比安卡……你们四人或许就是最后的人类，重要性自不必说。正因如此，<机关>才会将你们保护在这座修道院里……”

“事到如今，提这回事做什么？”

“你不感觉奇怪吗？为什么关在这座修道院里的尽是少女，没有一个少年？难道是单纯的偶然？”

弗洛里卡皱起眉头，像要揣度根德比恩的弦外之音，紧紧注视着老人的脸，似要把他看出一个洞来。终于，一个猜想闪过她的脑中。

“难道……！”

“啊，和你想的一样。除了你们四人，还有其他顺利降世的婴儿。只是被<机关>隔离在了别处罢了。”

她脸上顿时失了血色，即便这样，立在原地的弗洛里卡仍旧狠狠盯着根德比恩。

根德比恩曾口口声声告诉她，说与她同龄的孩子都被收养到这座修道院里了。弗洛里卡一直对此坚信不疑。

“事实上，在比利牛斯山脉法国一侧，有另一座古老的建筑——圣马丁·杜·卡尼古修道院。<机关>保护的几名少年就生活在那里。务必请你从中选出一人来……”

“这是什么意思！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啊！”

弗洛里卡慌乱的质问声回荡在石砌的墙壁间，满脸皱纹的根德比恩缓缓眯起了眼。

“<机关>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你生下人类的后代。怎么，男女交合产下后代，不是自然规律吗，有什么可不满的？”

“别说笑了！到头来生下的不还是人偶！”

“或许吧。但是，弗洛里卡，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既然在这个绝望的时代生为人类而非人偶，就说明你是被选中的存在……。让同样被时代筛选出来的男女结合，生下的究竟会是人类还是人偶。<机关>想弄明白的就是这点。”

“切……总算露出真面目了啊！结果你和其他<机关>职员，还有以前那些将人搬上试验台的没血没泪的科学家，全是一丘之貉！”

“我很遗憾……别拿我们和那些邪魔外道相提并论。<机关>充其量，不过是在劝你去恋爱罢了。”

“那我问你……既然早有这层盘算，为什么又默许我吸烟？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

弗洛里卡的指摘无疑是正确的，根德比恩却讥讽地笑了笑。

“哎呀，没想到你还会说这种话啊。可惜无论母体健康状况如何，生下的孩子多半都是人偶。现在就是这种时代。因为母亲孕前吸烟这点事就受影响的孱弱胎儿，并非<机关>所求。但怀孕后，就难免得请你戒烟了。”

“如果我拒绝呢？”

根德比恩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

“那你急得翻箱倒柜也找不到的那些东西，就难送到你手上了。当然，要拆那上边的花窗玻璃自然是没门的。再怎么说，这里好歹也算一座历史建筑。”

弗洛里卡忿忿地啧舌。老奸巨猾的根德比恩要她去做的，无非“相亲”的那老一套罢了。少女被隔离在此的真正缘由，竟只是为了一场横跨比利牛斯山脉的，宏伟而卑劣的联姻。叫人听了实在笑掉大牙。

唯一确定的是，根德比恩脸上没有半点往日说笑的样子，只能看见百分百的认真。另一方面，弗洛里卡深深明白眼前这位老绅士绝非什么易于相与之辈。能在谈笑里，把她过去提的那些刁钻要求全部满足的家伙，怎会是个小人物呢。

无论在资金、魄力还是情报收集方面，都绝不能轻视这个男人。只要根德比恩愿意……不动声色地处理掉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简直易如反掌。作他保镖的双头的女骑士——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正毫不放松地守在教堂门口。两对视线显然落在弗洛里卡身上，一刻不停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不过，就算弗洛里卡说什么也不愿松口，应该也不至于当场丢掉性命。在失去玛丽安与米拉娜两个贵重人材后，若连弗洛里卡都死去，根德比恩就彻底没指望了。

她冷静地思考着。现在，最该放在首位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只要理解这点，答案便一目了然。

“明白了。我接受你的条件。定在什么时候？”

“嗯。给你点心理准备时间吧。来月月初怎么样？”

“两周后……嗯，那时候我的工作应该也做完了。但我只答应你出席，结果如何可不敢保证。如果看见的尽是些没意思的男人，我会转身就走。”

根德比恩又眯起眼，颇满意地点点头。

“啊啊，无所谓。你愿意答应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玛丽安和米拉娜变成那副模样，现在能指望的只剩你喽。本来，是想教她们两人也一同出席的——”

“准备材料的事，可千万别忘了啊？”

弗洛里卡郑重地扔下一句警告，留下根德比恩一人离开了。穿过教堂大门时，一直守候在那儿的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向她恭敬地行礼。她虽没作出反应，心底却对这貌似和蔼的守卫加重了一分警戒。

离开教堂，刚踏上回廊的时候。

有什么人忽然从身后抱住了她。

“……呜哇！”

弗洛里卡浑身一竦，勉强转过身去，看见的竟是玛格达莱娜。她离尘脱俗的面容上，挂着一张童稚的笑脸，教人感觉莫名地诡异。更难以理解的是，随着时间流逝，玛格达莱娜似乎一日比一日年轻了。

“背我！背我！”

弗洛里卡不留情面地回绝了她天真的请求。

“喂喂，饶了我吧。到底怎么回事？以前那个修道院长去哪儿了？”

她有些着急，试着甩掉紧抱着自己不放的玛格达莱娜。后者虽然言行幼稚，精神退回幼儿，却意外地有几分力气，说什么也不肯松手。令弗洛里卡莫名想起了另一个人：说起来，米拉娜也有些外表看不出来的腕力……

这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弗洛里卡的腰际与大腿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湿润的触感。接着便升起一团难言的气味。她身子僵了一僵。

“你，该不会……”

已经没有怀疑的必要了。等到弗洛里卡意识到玛格达莱娜失禁了时，两人的下身都已经一塌糊涂。

“哈哈！呀哈哈哈！”

仿佛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玛格达莱娜愉快地大笑着。弗洛里卡却连生气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真想让你替我去相亲。既然做过娼妓，玩弄男人肯定不在话下吧？”

“背我嘛！背我！”

玛格达莱娜还在自说自话。

“唉……行啦。要背就背！这样你满意了吧！”

拗不过她，弗洛里卡半是自暴自弃地答应了。照玛格达莱娜说的，微微弯腰。

“哇！”

玛格达莱娜天真地欢叫一声，挂到了弗洛里卡身后。

*

数日后，根德比恩便派人送来了弗洛里卡要求的材料。他办事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看见玻璃之类的易碎材料都保护得完好无损，弗洛里卡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制作玻璃工艺必要的喷灯与其他一些订制的工具也准备万全。

葬礼之后，比安卡的亡骸一直停放在教堂中。毕竟不能在那儿开工，弗洛里卡就将比安卡移到了工房里。

摘除内脏后，比安卡的躯体已然是完美无缺的人偶，自然与腐坏无缘，如今依旧美丽不改。

忽然想起什么，弗洛里卡走到墙边，向方砖砌成的墙面上，一片积满灰尘的地方吹了吹，几处人为凿刻的痕迹就如古代壁画似的浮现了出来。

她认得这是什么。

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

这座锻冶场曾是<机关>的实验场地之一。被送到这间修道院不久后，弗洛里卡就向根德比恩要来使用锻冶场的许可。她在偶然间发现了墙面上的这些刻痕。自幼被囚禁于此，无力反抗的少年少女们，将灵魂的恸哭一道一道凿在了墙上。

那里刻着谁死前的梦呓。

那里刻着谁留给母亲的遗言，希望她不要为自己的离去而悲伤。

那里刻着男女的面容，许是谁记忆中父母的模样。

歪歪扭扭的文字，不少已经识不出本来的含义。

弗洛里卡的工房，就选在这样一处充满了冤死灵魂的地方。换作常人一定唯恐避之不及。她却一步一步，将这里武装成了自己的城塞。

“距离期限还有十日。哼……不得不感谢你啊，埃里克。十天时间，够做太多事情了。到了最后的最后还在小瞧我，这就是你最大的失策。”

向着比利牛斯山脉的北方，弗洛里卡傲然地低语道，好像在倾吐心中的黑暗。

只要能实现比安卡的愿望，她便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她想象着沉眠在水晶棺柩中的比安卡，又在比安卡身边，添上静静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自己的模样，喜悦便从心底涌了上来。她根本不相信根德比恩的话。虽然声称是要她去“恋爱”，到头来肯定还会不择手段强迫自己生下后代吧。讲述他的念想时，老人眼里已经透露出几分疯狂。那是一双只为达成目的，就能毫不犹豫牺牲一切的疯子的眼睛。与弗洛里卡尚且年幼身在故乡时，妄图拐走她，死在乱枪之下的那个男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话说回来也实在可叹。埃里克·根德比恩或许真的老眼昏花了，竟没能看穿弗洛里卡拙劣的谎言。也不知是被欲望蒙蔽了双眼，还是玛丽安与米拉娜的意外让他乱了手脚。

最令弗洛里卡难以忍受的，是根德比恩那冷漠的态度。比安卡完全变成人偶不过几日，他竟然就上门说媒来了，提出口的还是这么一桩教人反胃的交易。

在根德比恩眼里，只属于比安卡与弗洛里卡两人的，那个无上幸福的世界究竟算什么呢。在那段时而甜蜜似要融化其中，时而痛苦仿佛头戴荆冠的时间里，是比安卡侮辱了弗洛里卡的骄傲。是比安卡剥夺她的尊严，又将之蹂躏成碎片。是比安卡让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悸动——那无疑是成为某人所有物的欢欣。

弗洛里卡曾以为，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神明。

如今她却如此确信：

比安卡就是自己的神。

她的整个世界，都构筑在指向比安卡的思念之上。

第十四场 蔷薇的封印

对曾经的弗洛里卡而言，所谓创作，便是对人类生下的人偶的复仇、破坏与处刑。她推崇的人偶工艺的神髓便在于此。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暂时忘却自己的无力，才采取这样的方式聊以自慰罢了。与掐掉灯光后做的那些罪恶的自渎没有区别。这样的创作又有什么意义呢。人偶又无法理解自己被杀的处境，再怎么处刑都无济于事。

而她以比安卡的亡骸为素材进行的创作，却并非那般低劣的行为。清浊并吞，没有丝毫见不得光的地方。做这份工作时，她内心澄明而静谧，只如在大理石快中望见了完美的神像的雕塑者，默默地凿削。

唯有一人静静注视着弗洛里卡此时的背影。那便是玛格达莱娜。她时不时带着无邪的笑容来工房玩耍，还捎上一些点心或水果。除了处理玻璃时有些危险，会尽量把玛格达莱娜赶出去，其余时间弗洛里卡都对她不管不顾。

说来也怪，平常静不下来的玛格达莱娜，进了锻冶场后，却变得意外地乖巧了。也许就连这个疯女人，都从锻冶场里深沉的黑暗与严肃氛围中感受到了什么。或者是从沉默着认真工作的弗洛里卡的身影里，看出了几分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意味吧。

放在过去，弗洛里卡绝不会在自己工作时放其他人进入工房。现在则另当别论。尤其玛格达莱娜的来访，丝毫不会令她感到不适。

在玛格达莱娜天真的守候中，她夜以继日地作业。搭起玻璃棺柩的空闲时间里，又亲手为比安卡缝了一套衣装。离开故乡以来，弗洛里卡从未碰过针线。好在她手指向来灵巧，只要记住一些基础知识，运用并不算难。不多久，她甚至从裁剪与缝制布料里找出了几分乐趣。

为比安卡准备的义眼，也是弗洛里卡亲自制作的。固然可以让根德比恩找现成的，但为了再现比安卡的瞳色，她还是决定手工来做。而且，想起那双紫色的眼眸，她实在按耐不住自己动手的冲动。

约定的期限无时不刻不在迫近。弗洛里卡则废寝忘食地埋头在工作中。

——要让比安卡，成为世上最完美的人偶。

*

就这样，仿佛守丧归来的人，约定的日子——九月朔日，来到了弗洛里卡门前。

屋外仍然一片昏暗，四下静谧的时候。

深夜二时刚过，弗洛里卡便开始了行动。这之前她片刻也没有休息，正是最疲惫的时候，却不可思议地没有半点睡意。不如说心情十分清爽。

首先，将完成的所有作品移往那座地下教堂。搬运时候尽可能小心，不让任何人注意到。修道院的一日开始得相当早，就算天还未蒙蒙亮，也不排除撞到哪个早起的修女的可能。玻璃棺柩保持着未接合的状态，一部分一部分地移到地下，需要来回整整七趟。回过神来，便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完成移动工作，她久违地看了一次日出。然后用自制的锁封上了锻冶场的大门。

“……呀！”

这时，有人从身后抱了上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玛格达莱娜。这家伙平常会睡到日上三竿，偏偏今天醒得这么早。大约就算精神不正常，也察觉到似乎有什么要发生了吧。

“姐姐，背我！”

“……说的也是。总要有一个人来作见证啊。”

弗洛里卡顺从她的请求，背起玛格达莱娜。在粲然照耀的朝阳下，踩着玛祖卡般轻快的步子，从并排的罗曼式建筑间径直穿了过去。

*

如今，展示在人偶馆最深处那座祭坛上的，不再是十八世纪末以来的那具的复制品，而是人偶工艺师弗洛里卡·德·露西亚的最高杰作。几处位置刁钻的烛台充当了光源，点亮这座地下教堂。

比安卡静谧地躺在祭坛中央。身上，是弗洛里卡为她彻夜缝制的纯白婚纱。手套自指尖包裹到手肘，与礼裙同色，亦是一片洁白。她的手掌在腹部交叠，手中握着弗洛里卡亲自制作的花束。黄金般的长发左右打着卷，仿佛王公贵族的千金。肤色不加雕饰，紧闭的唇间却描画了深红的胭脂。面容藏在朦胧透明的面纱之下，左右眼眶里，嵌着弗洛里卡制作的义眼。细致卷起的睫毛装点她的眼眸。

如比安卡所愿，她娇小的躯体，正躺在一口水晶棺柩中。经过精巧的多面切割，玻璃表面如宝石般光辉璀璨。赤红的蔷薇花瓣铺满棺底，温柔托住她的身躯。

沐浴在煌煌烛火中，光耀的比安卡的身姿，让玛格达莱娜也不禁为之着迷，仿佛被夺走了心神。

“比安卡……这就是我的答案。现在的你，称得上是君临人世的，最完美的人偶了吗？不……已经不必再问了。就让我告诉你吧。毫无疑问，这世上再无人能企及你的美丽。不过，这个作品……还有它的后续。”

弗洛里卡跪倒在玻璃棺柩旁，开口讲述：

“听我说，比安卡。白雪公主会在王子的吻中醒来。但你不一样——我知道你可没有那么容易攻陷。所以，我便在你唇上的口红里添了特别的设计。要教你知道了，恐怕会骂我这个奴隶不知高低……抱歉，但还是让我来充当王子的角色吧。”

她说明完后，悄然阖上眼睑。颤抖的嘴唇，缓缓、缓缓靠近了比安卡的脸庞。

啊啊……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过去伊勒内落下的药瓶，正藏在弗洛里卡怀中。她虽不知具体成分，伊勒内却也亲自向她展示了这液体的毒性，不过三两滴就能致死。弗洛里卡就在装点了比安卡嘴唇的口红中，掺入了这一猛毒。

王子吻下之后，公主也不会醒来。

她献上一吻，是为与公主一同死去。

“——哈哈哈哈哈！”

忽然，身旁传来某人尖细的哄笑声。弗洛里卡被谁猛地撞开了。

“发什么疯！”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弗洛里卡，满腔怒火地站起来。撞倒她的家伙却在祭坛前踏着舞步般地四处乱跑。

“切……真扫兴。”

对玛格达莱娜发火也无济于事。她知道自己再怎么生气都会打到一团棉花上。玛格达莱娜空虚的双眼，似乎仍游移在幽境当中。大约对自己打断了弗洛里卡的决意毫不自觉吧。还是说，她真的从弗洛里卡决然的态度里看出了什么呢。

“……………………”

弗洛里卡感觉有些不是滋味，紧接着刚才的激动也冷彻下来了。同时，从玛格达莱娜阻止自杀的行为里，嗅出了几分命运的意味。如果现在死去，固然可以用死亡为完美的人偶比安卡添一点色彩，说到底却还是自己逃避现实的举动。至少比安卡的遗言里，可没有让自己为她殉死。

她莫名地握紧了拳头。

“谢谢，玛格达莱娜。如果不是你拉住我，就没法挽回了。”

玛格达莱娜却没有领受弗洛里卡谢意的意思，仍然咯咯地笑着，伸出手去想摸比安卡的脸，却撞到了玻璃上。

“啊！别乱碰！”

弗洛里卡脸色一白，生拉硬拽地把玛格达莱娜从玻璃棺旁边扯开了。

*

安慰着生气地鼓起脸颊的玛格达莱娜，弗洛里卡离开了地下教堂。途经狭长的地道，走到地面上的图书馆。走出去再次见到阳光，莫名地感慨万千。如果计划顺利，她就不该站在这里了。这么一想，就连自己的存在都霎时变得违和起来，却又意外地有几分“回来了”的实感。

七岁生日那天，被强迫着离开故乡，幽禁在比利牛斯这处秘境之中的弗洛里卡，已经没有属于她的归处。她心知肚明，却仍不可思议地生出了些重归故土似的怀念。

“——看你的样子，事情应该都办完了吧。”

忽然传来的声音让她猛地抬起头。身边的玛格达莱娜蹦蹦跳跳地跑到那个老人身边。

本该正午时分来访的埃里克·根德比恩，却在此刻出现在了面前。他的手指在轮椅的面板上游走，脸上浮现出嘲笑似的笑容。双头的女骑士——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则一如既往，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玛格达莱娜跪下来，依偎在老人膝上。

老人轻浮的态度，似乎比往日更盛了几分。穿着一身漆黑的西装，搭配蝴蝶结，简直像正要出席晚宴。左胸戴着一枚银制的奢侈胸针。想来是为了参加弗洛里卡的“征婚”，才故意挑了这么一身打扮。却怎么看都同小丑似的滑稽。

弗洛里卡皱起眉毛，毫不掩饰厌恶。根德比恩撇撇嘴地嗤笑道。

“哎呀哎呀，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算不上讨厌。只是比安卡已经成为世上最完美的人偶，我不想她沾到你身上的老人臭而已。”

“呵呵……真不客气啊。要不是我准备了那些材料，你哪来机会完成她的愿望？”

“……至少这方面，确实不得不感谢你。”

慈爱地抚摩着玛格达莱娜的金发，根德比恩露出一个苦笑。

“被人臭着一张脸道谢，也没什么可高兴的。比起这个，离那些会成为你的白马王子的少年们抵达这里还有些时间，你好是抓紧打扮一下。总不能穿着那身工装去挑选对象吧？难得的美貌全浪费掉了。但也不用着急，你的裙子也已经准备好了。真想赶快亲眼看到啊！”

他口若悬河地说完，接着高声笑了出来。玛格达莱娜也被感染了似的，发出少女般咯咯的笑声。

冷漠地看着老人的举动，下定决心的弗洛里卡攥紧了拳头。

“抱歉啊，臭老头。这回事果然还是吹了。”

刹那间，小丑般浮夸的老人，那满脸皱纹的脸忽然失去了表情，眼睛也陡然化作漆黑的空洞。脸颊的皮肉、勾起的鹰钩鼻与微微润湿的嘴唇都消失不见，感觉像被一具盛装打扮的骸骨紧紧盯着，弗洛里卡不由得脊背发凉。于是她明白了：现在，与自己对峙的这具行尸走肉，才是根德比恩的本质。

然而下一个瞬间，根德比恩又变回了和蔼老人的模样，脸上再度浮现出柔和的微笑。弗洛里卡看见的幻象，顷刻便烟消云散了。

“唉……刚才好像幻听了。年纪大了就是不方便。”

弗洛里卡也哑口无言了。根德比恩的言下之意已再明了不过：她没得选——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力。既然事情商量不成，就只剩最后的手段，靠行动来表明态度了。

她从工装裤口袋里抽出一柄小刀。女骑士见状，便警戒地挡上前来。

“别那么紧张。我可没有对他动刀子的打算。”

朝女骑士喊一句，弗洛里卡左手伸向颈后，把披散在身后的黑发攥成一束。银光熠熠的刀锋抵到发束上，径直划下。与过去一刀两断般地，一刀割断了头发。

微风抚过她露出的后颈。

未曾期盼的解脱感涌了上来。脑袋好轻。全身也轻飘飘的，似乎一不留神，双脚就会飘离地面。被带到修道院以来，弗洛里卡从没有剪过头发。长及腰际的黑发上，寄托了她在这座修道院里经历的一切。

“……这是什么意思？”

指示女骑士退下，根德比恩讶异地问道。

弗洛里卡松开左手。不再受束缚的黑发在空中漂摇、零落，终于被微风带走了。

她的答案十分简单。

“就算是你，也没有权力要求一个修女去相亲吧？”

她只是突发奇想，就这么做了。无论放弃殉死时，还是拉住玛格达莱娜的手的时候，亦或回到地上，沐浴在阳光里的时候，她都未想过还有这样一条道路。现在却觉得，成为修女拒绝婚事，在比安卡身边度过余下的生命，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仿佛自己生来就已注定要迎来这样的结局，感觉无比清净。

“哈哈！哈哈哈哈哈！”

根德比恩捧腹大笑。他笑得浑身颤抖，就连膝上的玛格达莱娜都吓得躲开了。

“别说笑了。圣经还有修女服和你可合不来。更别说你根本不信教了。如果成了修女，人偶工艺师的工作又怎么办？”

“退隐。”

“只怕你做不到嘴上说的这么干脆。”

“完成比安卡的遗愿，就算穷尽这条道路。没什么好执着的。”

“既然没有执着，就不该当修女。成为母亲不是更好么。你的态度是对人类的亵渎……啊啊，说是背叛人类也不为过了。”

“背叛又如何？比安卡生在十七世纪，不就说明人类从那时候起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吗！啊啊，就是这样……比安卡才是一切的发端……她是一切人偶的母亲！事到如今我做什么选择，都撼动不了人类的结局了。听好了，根德比恩！我爱比安卡。我的肉体和灵魂都是她一个人的所有物！”

弗洛里卡眼里燃烧着熊熊烈火，紧盯着根德比恩的眉间。另一边，根德比恩的眼神却如研究者般地冷淡。他打量着弗洛里卡。

“等等。你刚才说比安卡生在十七世纪，是怎么回事？”

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忽然袭上弗洛里卡心间。自己竟然为根德比恩的几句话气急败坏，非但随口把秘密说出了口，还掺进了些脑子里莫名冒出来的臆想。

目前<机关>仍然全盘相信都铎家杜撰的说法，以为比安卡是九年前生在都铎家中的女孩。有权出入这座修道院的根德比恩亦不例外。这种情况正合弗洛里卡的意：万一<机关>得知了真相，难保不会夺走比安卡的亡骸，用作研究。

她紧咬嘴唇，不愿再多说一词一句。根德比恩见状也唯有叹息了。

“……算了。比安卡的事之后我会好好问个清楚。现在得先订正你的误会。弗洛里卡，记清楚了？你的身心至始至终都是我们<机关>的东西。照理说，就连你刚才咔嚓剪下来的头发，能不能丢掉都由不得你。那头艳丽的黑发，精致的脸，修长的肢体，丰满的乳房。未经使用的生殖器官还有每一枚卵子的所有权，都握在<机关>手里。”

“我的父母……才不是为了这种事把我交给你们的！他们真的相信你们那些理念，才忍痛——”

“啊啊，顺便也收下了我们付的报酬。够他们后半生吃喝玩乐了。”

弗洛里卡一时没能跟上眼前老人的话。可话里的含义，还是如同侵蚀身体的猛毒般，在她脑里扩散开来。握紧的拳头也为着怒火颤抖不止。

“……你骗人！”

“有什么好骗的。我也不否认他们为你落泪的真心。话说回来，弗洛里卡。你把她藏那儿去了？我是说比安卡的亡骸。哪儿能安置——嗯，展示她的身体呢……这么说，刚才你和玛格达莱娜是从图书馆走过来的？真稀奇啊。挑这么个除了发霉旧书就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能办什么事？那儿可不大适合用来展示人偶。看来……这座修道院里，还藏着一两个<机关>都不清楚的秘密啊？”

历代“馆长”守护的真相，绝不能在这里暴露给他。弗洛里卡尽力冷着一张脸，却没自信能完全藏住自己的动摇。根德比恩又奸诈地笑笑。地下教堂被他找出来，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刚刚你说『穷尽这条道路』，是把比安卡的亡骸当成自己的收官之作了。哼哼……比安卡就是你现在最大的弱点。等我们找到她，有人质在手，你还能怎么办？啊——不如干脆把你最后这点念想也掐掉，也许你就愿意安分点了？”

看似在虚张声势的根德比恩，脸上却挂着和蔼的笑脸，莫名助长了话里的压力。

弗洛里卡这才明白，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长久以来，根德比恩都是为数不多能理解她的人。若没有他迅速而确实地准备素材，弗洛里卡的创作活动恐怕寸步难行。这次能够完成比安卡的意愿，也多亏了有根德比恩的支持。

人口数量愈来愈少，人类逐渐自地上绝迹，这样的时代下，艺术究竟还有什么价值呢。弗洛里卡并非没有觉察到大众诸如此类的想法。根德比恩却与别人不同。他从未轻视艺术，只要事关弗洛里卡的人偶工艺或米拉娜的芭蕾，几乎有求必应。弗洛里卡不相信，也不愿相信他过往的态度竟是伪装。

“既然这样——”

根德比恩操作扶手上的面板，让轮椅转过去，背向弗洛里卡。没有半点迟疑，好像一个玩腻了手中玩具，便随手丢开的孩子。

他就这样背对着弗洛里卡，向双头的女骑士下令了：

“就陪弗洛里卡玩一会儿吧。看来，她还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瞒着我们啊。”

“收到，我的主人。”

两张嘴近乎诡异地异口同声。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面向弗洛里卡，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从她的动作里看不出半点暴力的意味，简直像收到了主人的命令，便不假思索地迈出步子而已。

轮椅马达幽幽地鸣响着，根德比恩的背影慢慢地远了，教人想到踩在圆球上的小丑。玛格达莱娜则孩子似的发了玩心，绕着轮椅跑个不停。

“臭老头！这是要对我动手了？”

根德比恩越过轮椅靠背悠悠地挥手。

“缺一两只手脚，也影响不了出产。”

弗洛里卡正为这话脊背发凉，却忽然看不见根德比恩的背影了——因为身材高大的女骑士挡在了她面前。

左右耳边，交替传来了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的低语。

“现在，把你那些秘密一个不剩地吐出来吧。”

“比安卡的亡骸藏哪儿去了？”

“为什么徘徊在图书馆周围？”

“说比安卡生在十七世纪，又是什么意思？”

她银牙紧咬，只一个劲地摇头。

于是，女骑士的拳头掀起呼啸的风声，重击在弗洛里卡的侧腹上。她险些跪倒在地，紧接着又被左手掐住喉咙硬生生拉了起来，近乎双脚离地，挂在了半空中。

如同自动运转的机械，女骑士施展着暴力。两次击打间总隔着相同的时间间隔，每一下都施以等量的苦痛。冷漠无比，却并非无所顾虑——证据就是她决不会向弗洛里卡脸上挥拳。恐怕是考虑到午后的见面会，才刻意避开了脸部。

“现在又如何？”

“老实交代了吧。”

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好几次开口，施展暴力时也不改语气的平淡。弗洛里卡仍旧固执地一言不发。

“……顽固的家伙。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同感。”

女骑士两张嘴分别抱怨一句，终于放下了手。挨了痛打的身体沉得像沙袋，站不住的弗洛里卡颓然坐在了原地。接着便吐了出来。这几日鲜少饮食，喉底涌上来的尽是酸涩的胃液。

双头的女骑士冷淡地俯视着她吐得一塌糊涂的模样。这冷淡并非出自轻蔑，而是将一切感情都排除在外的无机质的漠然。于是，根德比恩临走前的话又在她脑中复苏——缺一两只手脚，也影响不了出产。

弗洛里卡双膝颤了颤。眼前这两个人，恐怕能理所当然似的地切断她的四肢吧。

……想到这里，内心顿时被绝望吞没，她眼前一暗便失去了意识。

第十五场 独身者的机械(Machines célibataires)

原本的罗曼式教堂烧毁后改建作哥特样式，增添了数处玻璃花窗以引入室外光线。然而，花窗本身的目的却不在于采光或装饰。那宝石般五彩绚烂的外观之下，还隐藏着深一层的含义。

那便是为了讲述撷自《圣经》或其他典籍中的故事。

教堂外的阳光穿过壮美的花窗玻璃，染成或青或赤或绿色的光芒，播撒在祭坛间。

向祭坛投下神秘的光辉的花窗上，亦镌刻了一个故事。

故事由横向纵向各四列，总计十六枚图景构成。

主题是“基督的受难”。

由最下列左端“基督进入耶路撒冷”起，向右是“最后的晚餐”。再向右，故事发展，抵达右端，便转向自下往上数的第二行，又从左起。从下方开始顺次“阅读”，是欣赏玻璃花窗的惯例。例如“基督受磔刑”就被安排在了最上行左数第二枚的位置。“基督下葬”则是最后的图案，位于最上行右端，收束整个故事。

阳光扑在眼睑上，弗洛里卡苏醒了过来。眼前一片白茫茫，意识尚且有些模糊。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全身上下就传来一阵剧痛。接着便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脚处在动弹不得的状态。

她畏畏缩缩地低头看了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正如受磔刑的基督，她被固定在了祭坛的十字架上。

更教弗洛里卡吃惊的还是自己此刻的打扮。眼前泛白，是因为一枚薄布面纱遮蔽了视野。身上竟是一套婚纱，纯白的颜色刺得眼睛发痛。自襟口向双肩，还有手腕附近，都装点着蔷薇与蝴蝶的蕾丝图案。腰身收紧到极限，传来令人难以忍受的压迫感。裙边织着绚烂而繁复的花边，撑展开来，仿佛倒挂的白百合。

拼了命地挣扎，手脚上的拘束还是纹丝不动。反倒是勒紧肉里的皮绳让她一阵生疼。

“哦，你醒了？”

说话的是根德比恩。

祭坛前面摆了一台违和的圆桌，他正悠闲地喝着红茶。白瓷碗、银质的汤匙与刀叉之类的餐具齐整地放在席边。

屹立不动的双头的女骑士守在根德比恩身后。他的邻席则坐着玛格达莱娜。玛格达莱娜穿着糖果般的洛可可礼裙。她打扮得甜美可人，嘴里却塞满了细碎的点心，看着无比地异样。

见到玛格达莱娜一反常态的扮相，弗洛里卡便明白了什么。

“难道……你想让玛格达莱娜也挑一个男人？”

“当然。她的生殖能力又没有障碍。既然当不成修道院长，不就只剩下这一个用处了？”

根德比恩用手帕擦一擦玛格达莱娜的嘴角，抬头看向绑在十字架上的弗洛里卡。

“刚刚比利牛斯对面来消息，说三小时后王子大人们就要驾到了。在那之前，你就挂在那儿好好冷静下吧。”

细细品味地看遍弗洛里卡全身，他露出垂涎欲滴似的笑容。

“这身很适合你啊，弗洛里卡。看着你，就像在鉴赏一只展翅在玻璃箱里的可怜凤蝶。”

“只可惜如果不和你心意……你就会毫不犹豫扯掉这对翅膀。”

“处理藏品也是展览(展翅)者的特权。但你没有害怕的必要。像现在的你这样美丽的藏品，可是如何都看不厌的。”

“我是创作者，不是鉴赏的对象。也不需要这身裙子。”

“那是因为你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过去，梅里美用『科尔多瓦牧场的年轻母马』形容卡门的美貌，你在我眼里就是现实里的卡门，是真正的命运之女(Femme Fatale)。不得不感谢神明垂怜，竟然偏偏让你活到最后了。换成玛丽安、米拉娜或者比安卡，都不能让我这么满意。”（注：原文“运命の女”上方标注了femme fatale。此为法语，用以描述危险而有吸引力的女人）

“命运之女？快进棺材的老头，说这种话不觉得害臊吗？”

“我确实到年纪了，作为男人也失去了功用……但心里还宝刀未老啊。就是所谓『独身者』的典型吧。啊啊，弗洛里卡，你可听说过『独身者的机械』(Machines Célibataires)这种说法？”

弗洛里卡紧盯着老人，却一言不发。根德比恩耸耸肩，叹了口气，又换上一幅激昂的口吻解释道：

“那是米歇尔·卡鲁日在二十世纪提出的概念，后来他还出版了一本以此为名的著作。卡鲁日在马塞尔·杜尚《被独身者们剥光衣服的新娘》和弗朗兹·卡夫卡的短篇小说《在流放地》里出现的杀人机器里发现了共同之处，就是所谓的独身者性质。之后他又在不少艺术作品里发现了这种『独身者的机械』。利尔·亚当《未来的夏娃》里出场的人造美女也是一例。”（注：《被独身者们剥光衣服的新娘》即是杜尚名作《大玻璃》的原名）

弗洛里卡皱着眉毛听他侃侃而谈。利尔·亚当自然全部读过。她一直自称的“人偶工艺师”的立场，与根德比恩说的“独身者”就有不少相似之处。不多久，她就理解了根德比恩的言外之意。

“……你想说，修道院这片剧场般的空间，在你身上就发挥了『独身者的机械』的作用？”

“就是如此。与俗世隔绝的修道院，纯洁无暇的少女们寄身其间，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我身为<机关>的职员，绝不能对你们出手。何况到这个年纪就更有心无力喽。无论怎么鉴赏少女，在心里把玩……肉体的结合都是做不到的。葛蓓留斯博士也是这样啊。之所以制作自动人偶葛蓓莉亚，到底还是因为没法舍弃对斯万尼尔达的爱。”

在十余岁的少女面前自虐般地坦白自己老朽的丑态，根德比恩长叹一口气。这时传来的稍显迟疑的敲门声掩盖了他颤巍巍的叹息。老人沉默着，朝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扬起下颌。双头的女骑士点点头，沉稳地走开了。不过一分钟便回来，向根德比恩恭敬地报告到：

“代理院长芭芭拉阁下想见您。修道院向来禁止男性入内，关于这次有年轻男人来拜访的事，她想请您再考虑下……”

“唉唉，这位代理院长脑子转不过弯，尽会给人添麻烦。还是玛格达莱娜——不，还是蕾蒂西亚会办事啊。”

根德比恩瞥一眼旁边的玛格达莱娜。也许是吃得心满意足了，她正歪头趴在桌上，享受午睡的时光。外表虽然成熟，睡脸却如婴儿般地天真无邪，涂了口红的唇角似乎下一秒就要滴下口水来。

“没办法……我去安抚芭芭拉阁下。你们两个在这把她盯紧了。”

“明白。”

双头的女骑士异口同声地答道，向着轮椅上逐渐远去的根德比恩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礼。

第十六场 双头的女骑士

目送主人离去后，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背靠着入口旁的石壁，抱着双臂微微低头，陷入了沉默。死寂充斥着祭坛四下，让重力也沉了几分。唯有玛格达莱娜会不看气氛地，时不时说几句梦话。

感觉浑身一阵恶寒的弗洛里卡，朝双头的女骑士那边瞥了好几眼。她们是根德比恩的护卫，本来该半步不离那男人左右的。根德比恩却刻意将她们留在这里，除了试图借此向弗洛里卡示威，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

黎明时候，被双头的女骑士攥着衣襟打得昏死过去的痛苦，还残留在弗洛里卡身上。故乡的父亲有些艺术家的偏执气质，曾动手揍到她脸上。到这座修道院来后，更挨过蕾蒂西亚的鞭子。她对暴力本身已经司空见惯。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的暴力却有根本的不同。弗洛里卡从中感受不到丝毫的感情，挨揍时，对上的也是两双虚无的眼睛。她这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不参杂任何情感的，纯粹的暴力。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害怕，双头的女骑士忽然走了过来，站在弗洛里卡面前。四只眼睛动了动，仰视着弗洛里卡：

“安心吧。主人只让我看好你。”

“没让我接着今天早上的份对你动手。”

特威德尔丹先开口说半句，特威德尔蒂又接了下去。

“……既然这样，为什么又和我说话？他可没指示你这么做。”

弗洛里卡话里带刺地说。女骑士肩上的两个脑袋面面相觑，又看向弗洛里卡。这一举一动都同步得近乎诡异，让弗洛里卡感觉越发恐怖了。

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交替着开口。

“因为我对弗洛里卡·德·露西亚，有些好奇。”

“说是好奇，和讨厌也没什么区别。”

“为什么拒绝联姻？”

“为什么拒绝出产？”

“你口口声声说要为了比安卡守护纯洁。”

“可那只是自以为是的想法罢了。”

“如果见过下界的惨状，你还能……”

“吵死了，闭嘴！”

弗洛里卡下意识地大叫道，先前挨了拳头的侧腹又钝痛一下，她好不容易才把痛呼咽了回去。

“我的身心都献给比安卡了！我是比安卡的所有物！”

“只有像你一样『受眷顾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

“如果站在我们这些『不受眷顾的人』的立场上——”

“你还能说出同样的话吗？”

两人层层叠叠的话让弗洛里卡皱起了眉头。看着面前亲昵并排在一人肩膀上的两个脑袋，她才猜到了“不受眷顾”是什么意思。

“你们，难道……？”

最先给出回应的是特威德尔蒂。

“没错。我们没有生殖能力。”

“无论如何期望，都不可能产下后代。”

“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守护自己的主人罢了。”

“但与其他可怜的同胞相比……”

“啊啊。没有被废弃处理掉就已经称得上幸运了。”

一直默默待在根德比恩旁边的女骑士，现在却忽然健谈起来。讶异的弗洛里卡情不自禁地追问。

“废弃处理？”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特威德尔丹呆然地叹气道。

“我们是<机关>开发的`『孵化器』的产物。”

“是人造的生命。”

一时没能理解话中含义的弗洛里卡表现得有些迷茫，下一瞬便悚然地浑身一僵。接着便意识到自己幽闭在比利牛斯的秘境里，究竟错过了多少外界的消息。

“等等！如果技术已经发展到了能够人工生产后代的程度，<机关>应该没有继续保护我们的必要啊！”

女骑士耸一耸肩，两张脸上流露出讥讽的表情。两张嘴各朝一边翘起嘴角。单独看来不对称的笑容，在两个脑袋并排之下，竟然形成了左右对称的结构。就连弗洛里卡，也不得不从这笑脸里感受到某种功能性的美丽。

“『孵化器』失败了。”

“耗费无数财力与时间，造出来的……”

“不过是我们这样的怪物。”

“我们还算可爱的呢。”

“——至少我们不会捕食人类。”

“你知道吗，弗洛里卡。”

“与人类遗传基因最为接近的黑猩猩的饮食结构里——”

“猴子的肉占了整整百分之三十。”

“就像黑猩猩捕食猴子……”

“『孵化器』诞下的怪物也会捕食人类。”

“就连我们两人也不例外。”

“只是靠着精神药物勉强抑制了食人的欲望罢了。”

弗洛里卡不由得毛骨悚然。为复兴人类而制造的『孵化器』，竟然生出了以人类为食的怪物，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绝望啊。

“明白了吗？如今的事态——”

“已经由不得你自作主张了。”

“好在你并非没有软肋。”

“不多久我们就会找到比安卡的亡骸。”

“有了人质，就轮不到你顶嘴了。”

“你选错了，弗洛里卡。”

“如果想永远作比安卡的所有物——”

“你应该与她死在一起。”

左右两个声音重叠在最后一句话。

似乎失去了兴趣，双头的女骑士转身走远了。

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尖锐的话把弗洛里卡驳得体无完肤。她们无疑是正确的。直到黎明之前，弗洛里卡都还在坚持要为比安卡殉死。可终究没能战胜诱惑——她选择了活下去，用余下的生命延续对比安卡的爱。

注视有两个头颅的背影渐渐远去，弗洛里卡思考着。站在人类之一物种的立场，她的做法无疑是一种傲慢。弗洛里卡本人亦有自知之明。明知如此，她对比安卡的思念也不会动摇。她希望依偎在玻璃棺柩中的比安卡身旁，静静地终此一生。她坚信自己已经做好为此牺牲一切的觉悟。凝视着女骑士的背影，心中的确信也没有分毫改变。无论对方有如何悲惨的过去，因为双头的畸形遭遇了怎样的不幸，现在都是自己的敌人。绝不能放任任何可能加害比安卡的事物存在于这世上。而应当最先处理掉的。就是眼前的怪物。反过来说，若不能解决这个怪物，她向往的平静生活就永远是一纸空谈。

问题在于，弗洛里卡正被束缚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既没有武器，也没有同伴。如此绝望的条件之下，几乎没有能够打破局面的机会。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没有武器，那就制造武器。

哪怕那只是脑中的妄想——。

她低声念道，仿佛咏唱魔法的咒语。

“我的钉……是否定自我意识的钉。我的钉……是否定自我意识的钉。我的钉……是否定自我意识的钉……”

听见弗洛里卡的低语，正欲走回墙边的女骑士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两对眼睛一齐眨了眨。接着，两个脑袋便交替着开口了。

“终于发疯了，弗洛里卡？”

“能认知到你幻想里的钉子的人，只有米拉娜。”

“只要对方不是米拉娜。”

“你的『钉』就决计不会发动。”

弗洛里卡却什么也听不见。她死死注视着双头的女骑士，眼睛一眨也不眨。视线径直落在一处，连一瞬的偏移都没有。

“……怎、怎么了？”

“这是……！”

接着，似乎被弗洛里卡的视线魇住了，女骑士的表情渐渐染上了困惑之色。两张脸都显露出警戒的模样。

“我的钉……是否定自我意识的钉。我的钉……是否定自我意识的钉。我的钉……是否定自我意识的钉……”

弗洛里卡已几近无我的境地。

“呜……！”

终于，她们再藏不住脸上的骇然。

好像感受到什么压迫，右脚向后撤了一步。紧接着，左脚也后退下去。

生在『孵化器』中的她们，因为怪异的身体特征，曾一度面临被废弃的命运。这时救下她们的就是那坐着轮椅的绅士。此后，两人就将根德比恩视作主人崇拜。为保护他，自幼便接受了严格的军事训练，以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危险。甚至曾以训练的名义踏上过真正的战场。不断转战各地的日子里，纷争地带留下了长着两个头颅的新兵的传闻。无论军队身处怎样的险境，她们两人总能逃出生天。

在战场上活下来的秘诀，便是无论何时都不能轻视自己野性的直觉。两人在这点上无人可以匹敌。只要察觉到生命危险，就算抛弃同伴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撤退。

或许两人这独特的直觉与米拉娜的感受力有所共同之处。面对不断喃喃自语暗示着「钉」的弗洛里卡，特威德尔丹嗅出了几丝危险的气息。特威德尔蒂也不例外，脖颈上冒出疙瘩来。

本能正不断地敲响警钟。告诉她们，弗洛里卡·德·露西亚——这个人很危险。

弗洛里卡粲然的双眼，追上了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的眼睛，再没有移开。她此刻的目光，甚至比起与米拉娜对决的那天，还要尖锐而透彻。

不幸的是，米拉娜表演“人偶的华尔兹”的那天，她们两人也在场。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亲眼目睹了米拉娜变成球形关节人偶的情景。

米拉娜用自己向她们证明了，就算生为拥有柔软皮肤的人类，也可能变成人偶死去。

据说玛格达莱娜曾以自己的子宫为人偶工房，生下许多球形关节人偶。然而，比起人的子宫，这个世界本身，不更像是一座宏伟的人偶工房吗——

无法从弗洛里卡的双眼上移开目光，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渐渐被缠上心间的幻想支配。接着感觉脊背一悚，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爬了上来。恐惧均等地植入到她们的大脑里。这份久违的危机感，竟教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怀念。

她们察觉到了征兆——自己或许会在此丢掉性命的征兆。过去，她们只要嗅到一点不妙的气息，就会当机立断地逃跑。现在却被冻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抱歉了，主人！”

从怀中拔出手枪，双头的女骑士异口同声地喊道。她们没打算杀掉弗洛里卡。只想射穿手脚，分散她的注意力。

“闭上你的眼睛，弗洛里卡！”

两个脑袋一齐大吼，手指扣下扳机。缠绕着回响的枪声，飞射而出的铅弹从弗洛里卡的左腕边擦了过去。即便如此，弗洛里卡也没有停止咏唱。她全身上下涌出森然的鬼气，愈发助长了特威德尔丹与特威德尔蒂心间的恐怖。

终于，弗洛里卡竭尽全力地大叫出声：

“我的钉——否定你们的自我意识！”

她的双眼愈发璀璨，浪涛般迸发而出的幻想冲向双头的女骑士，霎那间将两人吞没，令其窒息，将她们彻底支配。无数的钢钉仿佛流星失坠贯穿骑士的身体。无论如何暗示自己这是幻想，钢钉都无止尽地飞刺过来，紧随其后便是惨烈的痛楚。两个脑袋合唱般地尖叫。钉子锐利的尖端刺破皮肉，硬生生顶开肌肉纤维。两人在异物没入躯体的鲜明触感里震颤不止。幻想带来的疼痛平等地扎进她们的大脑里，变换成真实的痛楚。仿佛被束缚在目不能视的十字架上，双头的女骑士大张着手，双腿僵直地立在地上。每有一枚钉子刺进身体，她们便像被电击的青蛙尸体一般痉挛一下。空洞的眼睛没有去处。因为那四只威吓般望向弗洛里卡的眼球里，都赫然立着一枚钉子。意识到眼球将被扎破的瞬间，脑中的想象就化作现实，剥夺了她们的视觉。勉强不至于昏死过去的两人的自我也彻底没入黑暗之中。意识的余烬里，双头的女骑士想到了自己的死亡——于是她们便死了。两人共用的一个心脏停止了跳动。现实的身体上找不到半个伤口，本应向大脑输送血液的心脏却终止了运转。接着双膝跪地，向后倒了下去。

弗洛里卡急促地喘息着，疲惫的视线望着那怪物般的女人的尸体：目眦欲裂的双眼。落幕演出的歌手般张开的嘴唇。病态地苍白的脸颊。顶在肩膀上的两张死相分毫不差，显露出她们被逼至绝境时候的模样。

这时，一点细微的响动引去了弗洛里卡的注意。一直趴在桌上午睡的玛格达莱娜终于醒了过来。她揉揉睡迷糊了的眼睛，看见绑在十字架上的弗洛里卡，便露出笑脸。接着仿佛想起了什么，摇摆着礼裙裙裾，翩翩地跳起舞来。

“这是……”

弗洛里卡睁大了眼睛。眼前孩子般天真又拙劣的动作，竟让她感觉难言的熟悉。片刻后才想起来：玛格达莱娜胡乱的舞蹈，与“斯万尼尔达的独舞”有些相似之处。

那天，在“人偶的华尔兹”前，米拉娜曾跳过这段独舞。沉浸在她完美技艺中的观众，根本无法想象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一幅如何惨烈的画面。仿佛追忆着那一分一秒，玛格达莱娜踩着舞步。她天真烂漫的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思虑，似乎只是一时兴趣的举动罢了。好像根本看不见身旁双头的女骑士的尸体。

弗洛里卡就这样观望着玛格达莱娜的游戏。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不能这样一直挂在十字架上。和代理院长芭芭拉聊过后，根德比恩就该哼着小曲回来了。现在，只有玛格达莱娜是她的救命稻草。

“拜托了，玛格达莱娜！放我下去！”

她声嘶力竭地朝着悠然跳着舞的玛格达莱娜叫喊道。叫了一遍又一遍。弗洛里卡呼唤得愈迫切，玛格达莱娜就愈觉得有趣，嘻嘻地笑个不停。

第十七场 叛逆

弗洛里卡虽没能让玛格达莱娜放自己下来，还是连哄带骗地让她把放在桌上的一柄银质小刀拿过来了。

不顾勒紧的皮肤拼命挣扎，捆在左手手腕上的皮绳总算松了些。她的左腕恢复了自由。也许是刚才从手腕边擦过去的那一枪划破了绳子吧。

弗洛里卡左手握着银刀，陆续切断皮绳。餐刀虽称不上好使，她花了点儿时间还是割开了所有束缚，接着便狼狈地摔在地上。虽然腰被猛地撞了一下，仍旧勉力站了起来。结果刚迈一步出去，又踩到了婚纱礼裙的裙摆上。

“啧……碍事！”

她毫不犹豫地撕破了婚纱的裙摆，破口直延伸到膝边，这样总算好走了些。

“唉？我们一起跳舞吧。”

玛格达莱娜忽然天真地问道。

“……过会儿吧。”

左腕上还渗着血，弗洛里卡跑到那具双头的尸体边，以防万一摸了摸脉搏。女骑士确实死了。就算成了尸体，还把手枪紧紧攥在手中。也不知这么做的是特威德尔丹还是特威德尔蒂的意识。

她从女骑士手里掰下那块闪着暗光的金属。手枪沉甸甸的分量教弗洛里卡吃了一惊。紧接着便听见了嘎吱嘎吱的响动。木门缓缓推开，坐着轮椅的老人出现在门前。

弗洛里卡倏地站起来，与根德比恩对峙。

根德比恩脸上竟没有半点惊讶，只交互地看了看摆脱束缚的弗洛里卡，与双头的女骑士的尸体。

“……真想不到啊，弗洛里卡。”

“是你老糊涂了。竟然叫我「命运之女」。可「命运之女」，向来都是将男人导向灭亡的毒妇。”

“啊啊……如你所说。”

即便看见弗洛里卡握着的手枪，根德比恩仍然一幅不慌不忙的样子。如同暖炉前享受片刻安闲的独居老人，他放松地靠在轮椅上：

“我还以为，只有米拉娜才能认知到你的钉子呢。”

只瞥一眼尸体，根德比恩便猜出了女骑士的死因。

“说明你的护卫优秀过头了。虽然不如米拉娜，却也敏锐得足够感受到我的钉子。仅此而已。”

说着，弗洛里卡抬起枪口，指向根德比恩的眉间。（注：作为翻译底本的早川书房2011年初版中，此处日文原文里举起枪的是米拉娜，应为作者笔误）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米，就算新手也不可能打偏。根德比恩仍然淡然不改地问道：

“我只是想见到你生下的孩子……应该算不上死罪吧？”

“你打算挟持比安卡做人质。想用我重要的比安卡当交易的材料，这一条就足够你死一万次了。”

“……之前，你说了句很有意思的话啊。说比安卡诞生在十七世纪——”

“安心吧，你没必要知道。比安卡的秘密，我会一直带到棺材里去的。”

“哼……真令人遗憾。那至少最后再让我说一句吧。你应该也明白，就算杀了我，<机关>也仍然健在。只要你这具身体还没有老朽，就仍是我们贵重的实验材料。总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根德比恩出现。难道你每次都要这样大闹一通吗？”

弗洛里卡仍举着枪，果决地答道：

“总会有办法的。我迟早能找到不被任何人打扰，在比安卡身边静静生活下去的方法。”

“我倒不这么认为。”

“一定有一条出路。但也轮不到将死的人操心了。”

手指勾上扳机，她注视着根德比恩。

“真不解风趣啊，弗洛里卡。非要死的话，我还是想死在你的钉下。因为从你幻想中诞生的钉子，就是你本身。如果你愿意化成一枚钢钉没进这具垂老的身体里……也许我就欣然赴死了呢。”

老人说。弗洛里卡却既不惊讶也无愤怒，只讥讽地笑了笑。

“你这样的庸俗之辈，怎么可能认知到我的钉子？”

看见老人歪曲的嘴角，弗洛里卡扣下了扳机。

第一卷 西历一六一五年五月某日

风卷黄沙，脏兮兮的外套衣摆也随风翻飞。眼前的景色一片渺茫。

绝壁与绝壁相连。

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空气变得澄澈透明，四下也清冷起来。愈发让人有了远离人世的实感。

到了险峻的山前，马车便再无能为力，少女不得不下车了。

“想回去的话，只能趁现在喽。”

面相老实的车夫说道。少女却固执地拒绝了他的善意。

是的。她并非被赶下了车，而是主动选择了留在此处。

车夫虽还在为少女忧心，却也拗不过她，只好开始搬下车上的行李。这些物什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究竟装着什么。虽不是头一回见到这堆积如山的行李，车夫仍旧吓得不轻。这些尽是她一人出行带着的东西。真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徒步前进。

“你……真的打算一个人把这些全搬走？”

“没问题。就算一点点拖着走也要搬完。因为这件事只有由我来做。”

外貌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目光却如明晃晃的刀子般锐利，有不容置疑的魄力。车夫虽觉得她恐怕凶多吉少，还是顺从地下山了。

眼看着车夫走远，少女找一块近处的岩石坐下，敞开外套，拿出了藏在怀里的人偶。

“终于到这里了。我做这些，都是为了留下老师的作品。还有保护她心爱的你。”

“卡特琳娜……你真的别无所求了吗？”

仍谁来看都只是一具美丽人偶的物体，忽然开口了。那美妙的声音如风铃般地清脆。

卡特琳娜·德·列昂忽然抓住人偶的腰，分毫不掩心里的愤怒，口吻也变得粗暴起来：

“你以为这都怪谁？开什么玩笑！我心底还是照样地恨你，今后也会一直恨你！要不是偏偏遇上那场出产，老师现在……现在也还在村里，被大家的笑容包围着，继续幸福的生活。全因为你……就是你的存在把这一切全毁了！”

“既然这么恨我，不如直接去那个洛格罗尼奥的异端审判所里，把真相全告诉他们好了。亲眼见到活着的人偶的话，也由不得他们不信吧。”

“别说蠢话了！你明明什么都不懂！”

似乎想起什么，卡特琳娜忽然住口了。

“……抱歉，刚才说了一通气话。差点忘了你只有五岁……真不可思议。我也多少有些明白，为什么老师不惜自绝也要保护你了……”

“自绝……？怎么回事？罗莎·玛丽亚不是死在拷问官的严刑拷打下吗？”

人偶讶异地追问道。卡特琳娜满脸懊恼，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本来不想现在告诉你的。或许这就是神明的旨意吧。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也许就会一生犹豫下去。既然这样，就干脆向你坦白了。像刚刚说的……老师不是因为拷问死在狱里的。但她遭受了残忍的拷打确实不假。老师的亡骸上到处是凄惨的伤疤。她赤身裸体被绳子捆着，倒吊起来。指甲一枚一枚地被拔下来，四肢关节都脱臼了，手指也折断。那些家伙把她按进水里，硬生生地拉扯她的四肢，甚至用火灼烧老师的后背。最后——”

“别再说了！求你，不要再说了……我听不下去……”

“……但现实就是这样凄惨。更凄惨的是即便如此，老师也没有死去。不，是那些家伙刻意吊着她一口气。不过，不管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她都没有忘掉自己的目的。就算满身疮痍，被剥夺了为人的尊严，老师她……她也一直想着你！她必须让那具替身在众人面前被烧掉！要达成这个目的，又不能脱身，就只能选择死在狱里了！”

“啊啊……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罗莎·玛丽亚的想法。卡特琳娜……你能理解吗？”

紫水晶的眼瞳震颤着，人偶的声音无尽凄怆。

这时，卡特琳娜痛切地喝骂她道：

“白痴！老师这么做，就是为了彻底排除他们怀疑你的可能！只要人偶当面烧掉，事情就盖棺定论，谁也不会起重新调查此事的想法。就算后来真有人想刨根问底，你这个最大的证据也先一步藏到比利牛斯的秘境里去了。那具代替你烧掉的人偶则由我来回收……老师在狱里将这些都计划好，才自己结束了生命啊！”

“但谁又能说得准罗莎·玛丽亚死后，那些异端审判官一定会用假人偶代替她受火刑？”

“至少照当时的状况来看，会发生什么都是明明白白的。在这个国家，异端审判仪式可是能和斗牛媲美的热闹活动。只是烧一具杀婴的产婆的替身人偶，就足够观众们欢呼喝彩了。……真恶趣味。”

她压低声音，冷淡地说完最后一句，就再不开口了。人偶也陷入沉默，过了片刻，却又按耐不住似的出声：

“唉，卡特琳娜？你刚刚说，如果不是正巧说漏了嘴，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把真相告诉我了？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真的打算独自背负下去吗？”

卡特琳娜一时失语，俯瞰着无暇的人偶。

“反正，我的心情……说了你也不懂。别废话了。先吃点东西吧。之后的路还长着呢，饿着肚子可走不下去。”

总算重振旗鼓的卡特琳娜，干劲满满地宣言道。人偶却不懂得应和她的好意，将心底想的率直地说出了口：

“真不想碰你干燥的嘴唇。平常有好好保养吗？”

“我还讨厌你那对又硬又冰的嘴唇呢！”

卡特琳娜差点一气之下，摔碎刚从怀里拿出来的玻璃瓶。盛了糖水的瓶子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液面摇晃着，将阳光折射成宝石般绚烂的模样。

“可以的话，真想把你这家伙拆掉。但是现在……只有透过你的嘴唇，才能感受到老师留下的温度了。”

正如罗莎·玛丽亚曾做的那样，卡特琳娜含着糖水，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人偶的唇。

第一卷 终幕

于是，比利牛斯的秘境之中，春天再度降临。

修女芭芭拉正式就任为新一任院长，在她管理之下，五十余名修女仍过着琐碎而平静的生活。但与三年前的春天相比，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改变。

寿终正寝的比安卡，如今也展示在地下教堂的祭坛中央。身披洁白婚纱，躺在玻璃棺柩里的她的身姿，正是这世间人偶的女王。

化作球形关节人偶的玛丽安与米拉娜，相互依偎着，静静安置在比安卡身旁右侧。米拉娜被玛格达莱娜拧断的头部，与剜下的眼珠，都由弗洛里卡修复回原本模样，仿佛当初的惨状不过是一场梦。

也许，她们两人也正在梦中手牵着手，跳着永不结束的玛祖卡。一场不必有弗朗兹，唯有两位斯万尼尔达相依相近的双人舞。

比安卡左侧，安放着另一具人偶。

杀死埃里克·根德比恩后，弗洛里卡着了魔似的，花几日时间做出了这具人偶。这是见到阿依达以来一度放弃人偶师道路的她，重新制作的第一具球形关节人偶。人偶等身大小，外貌与弗洛里卡自己分毫不差。仿佛紧随着玛丽安与米拉娜，就连弗洛里卡也变成了人偶。

这具人偶的目的正在于此。见过玛丽安与米拉娜的前例，<机关>不经怀疑，便相信这人偶就是“弗洛里卡·德·露西亚的结末”。就连<机关>的内部文件上，也明明白白地这样做着记录。

为不被人打扰，在比安卡身旁安然度过余生，弗洛里卡想出了这个办法。从罗莎·玛丽亚的故事里得到启示，她制作了以自己为原型的等身人偶，将其伪装作自己的尸体。

弗洛里卡将青春的身体封印在棺柩般沉静的修女服下。藏住她美丽面孔的，则是过去蕾蒂西亚片刻不离的那张面具。

如今——接在伊勒内之后，弗洛里卡成为了“馆长”。

*

另一边，曾是严厉的修道院长，却因精神错乱心智退回幼儿时代的玛格达莱娜，非但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反倒仗着天真无邪的性子，为身边人添了不少麻烦。

然而，玛格达莱娜的身体却有了一处明显的变化。她的腹部难以置信地，渐渐隆了起来。

玛格达莱娜怀孕了。她的身体成为了<机关>新一项生殖实验的材料。之所以果断结束对弗洛里卡的调查，也是因为<机关>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玛格达莱娜上。

一部分的修女间，更煞有介事地传着这样的消息，说是修道院长芭芭拉与<机关>达成了交易。为尽快平息下弗洛里卡引发的事端，就将玛格达莱娜作为祭品献了上去。真相如何，终于不为人知。

玛格达莱娜腹中的孩子，究竟是玲珑圆润的婴儿，还是皮肤冰冷坚硬的球形关节人偶——

结局尚且无人知晓。

*

过去，自称蕾蒂西亚的那位修女，曾说过这样的话：

母胎中生下的球形关节人偶，仅仅存在于此，人类就将走向灭亡。人偶，是远比人类更加强大的生命。

也请你稍作想象吧。在人类尽数死去的世界上，仿佛墓碑般陈列着的无数人偶。那里不必有音乐，也不必有舞蹈，一场永不结束的飨宴……。也许那才是真正的理想乡。

比利牛斯的秘境里，藏着一座人偶馆。

时至今日，那些美丽的少女，仍展翅在人偶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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